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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去指揮部

  森林是稀疏的,幾乎被大火摧毀,在燒焦的樹幹中灰灰一片,並因松樹乾枯的松針而稍顯發紅。帶武器的人和沒武器的人照著「之」字形,在樹林間穿梭著,往坡下走去。

  「去指揮部,」帶武器的人說。「我們去指揮部。頂多半小時的路。」

  「然後呢?」

  「然後什麼?」

  「我是說,如果之後他們放我走了,」沒武器的人說;每個回答他都是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側耳聆聽,就像是在尋找什麼不真實的跡象。

  「他們當然會放您走,」帶武器的人說。「我會出示營裡的文件,他們會在登記簿上做記號的,然後您就可以回家了。」

  沒武器的人搖搖頭,做出一副悲觀者的模樣。

  「唉,事情麻煩著呢,我明白……」他說著,也許只是為了聽另一個人再重複一遍:

  「我跟您說吧,他們很快就會放您走的。」

  「我原打算,」他補充道,「我原打算今天晚上到家的。算了吧。」

  「我說您會到家的,」帶武器的人說。「也就是個他們做記錄的時間,然後就會放您走了。他們可得把您的名字從間諜簿上擦掉。」

  「你們有間諜簿嗎?」

  「我們當然有。所有那些做間諜的人,我們都知道。我們會一個個地把他們抓起來的。」

  「那我的名字也被標在那上邊了?」

  「是啊,也有您的名字。這下一定要把您的名字擦掉,否則,您還會有被抓起來的危險。」

  「那麼確實需要我到那裡去,好跟他們解釋整個事情的經過。」

  「我們這不是正在去嘛。一定得要他們看一看,查一查的。」

  「但是已經,」沒武器的人說,「您已經知道我是你們的人了,我從沒做過間諜。」

  「正是如此。這我們已經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沒武器的人表示同意,四周張望了一陣。他們走在大片的林中空地中,旁邊盡是些枯瘦的松樹和落葉松,都被大火燒死了,空地上堆滿了倒伏的樹幹。他們走離了原來的路,接著又找著了,然後又走丟了,就好像是在稀疏的松林間這麼隨意地走著,穿行在森林中。沒武器的人認不出來這地方,夜幕攜著片片薄霧爬升起來,底下則是在幽暗中變得越來越密匝的森林。

  遠離了原來的小道讓他不安起來;他試著——既然那個人好像是隨意走的——他就試著往右邊拐去,那裡也許就是原來的小道:那個人也就跟著往右拐了,就好像是隨意走出來的。他這麼伴著那個人走,往左或是往右,難道是根據這路的舒服程度來走的嗎?

  他決定問一下:「可這指揮部在哪裡?」

  「我們這就去,」帶武器的人說。「您一會就能看到了。」

  「可大概是在什麼地方,什麼區域?」

  「怎麼說呢?」他答道。「指揮部是不說在什麼地方,在什麼區域的。指揮部就在是指揮部的地方。您明白吧。」

  他明白;這個沒武器的傢伙,是個明事之人,不過他還是問了句:「可是去那裡,連一條路都沒有嗎?」

  另一個人說:「一條路。您明白吧。一條路總是通往一個什麼地方的。到指揮部不是從路上去的。您明白吧。」

  沒武器的人明白,他是個明事之人,一個精明人。

  他問道:「您經常去指揮部嗎?」

  「經常,」帶武器的人說。「我經常去。」

  帶武器的人有一張憂傷的臉龐,沒有目光。不怎麼認識路:好像,不時地會迷路,但仍無關緊要一般地繼續走著。

  「今天這個他們派人來押送我的苦差事,為什麼是由您來做?」沒武器的人問道,同時仔細地觀察他。

  「押送您這活,就該由我做,」他答道。「我專門送人去指揮部。」

  「您是傳令兵嗎?」

  「對啊,」帶武器的人說,「傳令兵。」

  「一個奇怪的傳令兵,」沒武器的人想,「他不識路。但是,」他想,「今天他不想從那些路上走,是為了叫我搞不清楚指揮部在哪裡,因為他們不相信我。」他們仍舊不相信他,不是個好跡象;沒武器的人固執地這麼想著。但是,在這個不好的跡象裡面,有一點肯定的是,他們確實正往指揮部走去,他們真的想釋放了他,然而在這個不好的跡象之外,有一個還要糟糕的跡象,那就是森林變得越來越稠密了,沒有什麼能出得去的意思,那裡面只有寂靜,和那個帶武器人的憂愁。

  「您也陪書記去指揮部嗎?磨面廠的弟兄呢?女教師呢?」他想都沒想地一口氣問出了這個問題,因為這是決定性的一問,將說明一切:市委書記,磨坊的那些兄弟,女教師,他們都是被帶走的人,再也沒回去過,大家再也不知道他們的消息了。

  「書記是個法西斯分子,」帶武器的人說,「磨坊的兄弟在部隊裡,女教師做輔助工作。」

  「我這麼說也就是想問問,因為他們再也沒有回去過。」

  「我說了,」帶武器的堅持道。「他們是他們。您是您。沒什麼好比的。」

  「當然,」另一個人說,「沒什麼好比的。我只是想問一下是怎麼回事,就這麼一問,好奇。」

  沒武器的人自信起來,是信心十足。他是老家最精明的人,人們很難騙得了他。其他人,書記和女教師,是再沒回去:而他是會回去的。「我是偉大的kamarad①」,他也許會跟上士這麼說。「Partisan②根本不能kaputt③我。我kaputt所有的partisan了。」也許上士還會笑起來。

  ﹛①德語:同志。納粹分子互稱「同志」。﹜
  ﹛②德語:遊擊隊員。﹜
  ﹛③德語:殺死。﹜

  但被燒焦的森林無邊無垠,沒武器人的思緒被陌生和陰暗圍裹著,就像森林中央的開闊地。

  「我不是很瞭解書記,也不瞭解其他那些人。我是個傳令兵。」

  「到了指揮部,他們會知道的,」沒武器的人堅持說道。

  「是啊。到了指揮部,您可以問這事。在那裡他們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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