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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天晚了。在這荒地上走路得小心翼翼的,得注意步子落在哪裡,以免在隱匿在繁茂荊棘下的石頭上滑倒。他還得在那種不安最劇烈的時候,留心自己的每一縷思緒是何去何從,好叫自己不會驟然被恐慌埋沒。

  當然,如果他們認為他是一個間諜的話,是不會把他這麼扔到森林裡的,只跟那個好像都不怎麼在意他的人一起;有多少次他都可以逃走啊。如果他打算逃,另一個人會怎麼做?

  沒武器的人在林間往坡下走時,就開始跟他空出一段距離來,當他往左拐時,自己就往右拐。但是帶武器的人繼續走著,幾乎都沒注意他,他們就這麼在寥落的森林裡往下走著,已經隔得很遠的了。有時甚至相互之間都看不到,被樹幹、灌木叢所掩蓋,但不時地,沒武器的人又看見那個人就在他上方,好像不怎麼在意他的模樣,但卻一直隔著一段距離地跟在他後面。

  「只要他們能給我片刻的自由,那就再也別想抓著我了,」到那時為止,沒武器的人還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他突然想到:「如果我自己能想辦法逃掉,那就……」他在自己的腦海中,已經看到了德國人,一隊隊的德國人,在卡車和裝甲車裡的德國人,看到別人的死亡,看見自己的穩妥,他,精明人,沒有任何人能騙得了的人。

  他們從林中空地和荒地中走出來,進入了倖免於火災之害的森林,那裡既密又綠:地面被松樹的乾枯掉的松針蓋滿了。帶武器的人仍在後面,也許走了另一條道。沒武器的人於是就,小心地,牙齒咬著舌尖地,加快了步伐,往密林的更深處挺進,甚至擠進了底下松林中的峭壁陡坡。他在逃跑:他發現了。於是他害怕起來;但是他明白,自己已經偏離得太遠了,那個人肯定已經發現了自己是想逃跑,而且肯定正追著他:他只能繼續跑,現在他已經試圖逃跑了,再落入另一個人的射程內可就完蛋了。

  突然他聽見自己身後上方響起了腳步聲,便轉過頭來:幾米以外便是帶武器的人,正踩著從容不迫的步伐朝這邊走來,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他手裡拿著武器。說:「從這裡應該有條捷徑,」然後做了一個讓他先行的手勢。

  於是一切又回到從前:一個曖昧的世界,一切都是糟的,一切也都是好的:那片不但沒到頭,反是愈來愈密的森林,還有那個幾乎讓他跑掉卻什麼都沒說的男人。

  他問:「這片森林難道沒有盡頭嗎?」

  「一轉過那個山頭我們就到了,」那人說。「加油,今晚您就到家了。」

  「這樣啊,他們肯定會放我回家嗎?我是說,比如,他們不會想把我留在那裡當人質嗎?」

  「我們又不是德國人,盡幹留人質的那種事。至於人質,他們最多也就會拿走您的鞋子,因為我們差不多都是赤腳的。」

  於是那男人就嘟囔起來,就好像這鞋子是所有東西中他最害怕失去的物件,但心底裡卻喜悅開來:他命運中的各種細節,好歹總算又給了他一點安全感。

  「您聽我說啊,」帶武器的人說,「既然您這麼在乎這鞋,我們這樣吧:您穿上我的鞋,一直穿到指揮部去,因為我的鞋都破了,他們不會拿去的。我穿著您的鞋,等我陪您回去後,再把這鞋還給您。」

  現在就連一個孩子都會明白,這一切都是假話。帶武器的人想要他的鞋子,好的,他想要什麼,沒武器的人都會給他的,他,是一個明事之人,很高興自己能夠輕而易舉地應付過去。「我是偉大的kamarad,」他會跟上士這麼說的,「我給他們鞋,他們放我走①。」上士說不準還會讓人給他一雙靴子,就像德國士兵的那種。

  ﹛①這句話從主謂賓順序上來看,並不符合意大利語語法,應該為德語語序。﹜

  「那麼你們什麼人都沒扣嗎:人質?犯人?市委書記和其他人都沒扣?」

  「這個書記讓人抓了我們三個同伴①;磨坊的兄弟和法西斯軍隊一起掃蕩,女教師和第十師的那幫人上床。」

  ﹛①遊擊隊員互稱compagno(同伴,夥伴)。﹜

  沒武器的人停下來。說:「您不會是認為我也是間諜吧。您把我帶到這裡來不會就是為了殺掉我吧,」說罷露出一點牙齒,好像想微笑一下。

  「如果我們認為您是個間諜,」帶武器的人說,「我也不至於花這麼大勁了。」接著就把武器的保險打開。「就是這樣了。」帶武器的人把武器對準他的肩,擺出要對他開槍的姿勢。

  「好了,」間諜想,「他不會開槍的。」

  可另一個人並沒放下武器,而是扣動了扳機。

  「放空槍,他放的是空槍,」間諜甚至還來得及這麼想。當他感到射進自己身體中的子彈就像火拳頭一樣,砸個不休,他居然還能想到:「他以為把我給殺了,然而我還活著。」

  他倒下來,臉挨著地,他看見的最後一個東西,就是穿著自己的鞋子的一雙腳,正從他身上跨過。

  就這樣,他的屍體留在了森林深處,嘴巴裡滿是松針。兩個小時以後,他已經渾身是螞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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