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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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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最後來 這溪流是張用輕盈清澈的波紋做成的網,網中水在流。不時地,就像是銀色的翅膀撲騰在水面上:那是一條鱒魚的背脊在閃閃發光,很快又順著「之」字形線路沒入水中。 「這裡全是鱒魚,」那些人中的一個道。 「如果我們扔一顆炸彈進去,它們就都會肚皮朝上地浮出來了,」另一個人說;接著從腰帶上摘下一顆炸彈並擰起了火帽。 就在那時,一直在觀察他們的小夥子往前走了一步,那是一個山裡的男孩,臉是蘋果形的。「你給我,」說罷就從他們中的一個人手上拿過步槍。「這個傢伙想幹什麼?」那個男人說著,想從小夥子手上奪回步槍。但小夥子把武器對準了水中,就好像在找一個目標。「你如果往水裡射,除了嚇走魚,不會有別的結果,」那男人想這麼說,但都沒能說完。一條鱒魚扭動著冒了出來,小夥子一槍射到它身上,就好像魚在那裡等著他一樣。現在,鱒魚是白著肚子地浮在水面上。「嘿呦,」那些人說道。 小夥子又上了子彈,舉槍轉了一周。空氣明淨而緊繃著:能看見對面岸上松樹上的松針,還有溪流中流水做出的網。一片波紋沖向水面:另一條鱒魚。他開槍了:這下死魚浮在了水面上。男人們看了一陣鱒魚,又看了一陣他。「這傢伙槍法不錯,」他們說。 小夥子又把槍口對準了空中。想來就覺得很奇怪,人們如此被空氣包圍著,因為幾米的空氣,就和其他東西隔開了。然而如果要瞄準步槍的話,空氣就是一條看不見的直線,一條從槍口到東西之間繃直了的直線,這會,槍就瞄準了一隻小鷹隼,它正張著好似靜止的翅膀,在空中移動。扣動扳機的時候,空氣仍像之前一樣清澈而通透,但那上頭,也就是在這條直線的另一端,小鷹隼合起了翅膀,像石頭一般地落了下來。從打開的後槍膛裡,泄出一種好聞的火藥味。 他又讓人給了他另外的彈藥。在他身後一條小河的河岸上,已經有很多人在看他了。對岸樹頂上的松果為什麼只能看而不能碰呢?是因為在他和那些東西之間那段空蕩蕩的距離嗎?是因為從他這裡、在他眼中是一樣東西的松果,卻是在遙遠的那邊嗎?但如果瞄準步槍,就會明白那空蕩蕩的距離只是一個騙局;他碰了下扳機,就在同時,松果掉了下來,在葉柄處斷開。這是一種空間的意義,就像一種撫摸:步槍槍管裡的那個空間,繼續向前,穿過空氣,被射擊填滿,一直延續到那邊的松果、松鼠、白色的石頭,還有罌粟花上。「這傢伙一槍也沒打歪,」那些人說道,沒一個人敢笑。 「你跟我們來,」領頭的說。「那你們把槍給我,」小夥子答道。「好啊。當然。」他就跟他們走了。 他是帶著一隻裝滿蘋果和兩種乳酪的乾糧袋出發的。這個村子就是山谷裡的一堆板岩、稻草和牛糞。離開這裡挺好的,因為在每個拐彎處,都能看見一些新東西,長松果的樹木,從枝頭上飛開的鳥,石頭上的地衣,所有的東西都在虛假的距離範圍內,在子彈吞噬著其中的空氣時填滿的那段距離範圍內。 但不能開槍,他們跟他這麼說:他們過這些地方時不能出聲,而彈藥打仗時也用得著。可是突然,一隻受腳步聲驚嚇的小野兔在他們的喧鬧聲和忙亂中穿過了小路。正當它要消失在灌木叢中時,小夥子的一發子彈把它攔了下來。「打得好,」領頭的說,「但是我們到這裡不是來打獵的。就算你還會看到環頸雉,再也不能開槍了。」 沒過上一個小時,隊伍裡又聽見了幾聲槍響。「又是那個小夥子!」領頭的發了火,趕上他。他用那張蘋果形的、白裡透紅的臉笑著。「山鶉,」他說著,還拎出來給他看看。這山鶉是從一排籬笆後面飛起來的。 「山鶉也好,蟋蟀也罷,我都跟你說了。把槍給我。你要是再讓我生氣,就給我回家去。」小夥子噘著嘴,有點不高興;行進時不帶武器可是沒意思,但只要他還和他們在一起,就有希望重獲步槍。 晚上他們睡在牧羊人的小房子裡。天剛亮小夥子就醒了,而其他人還在睡著。他拿上他們最漂亮的槍,把乾糧袋裡裝滿子彈,就出去了。外面的空氣靦腆而明淨,是那種大清早的空氣。離農舍不遠處,有一棵桑樹。這是松鴉到來的時候。正好有一隻:他開了槍,跑去拾起它,並把它擱在乾糧袋裡。就在他撿松鴉的地方,他沒挪位就找到了一個目標:一隻睡鼠!睡鼠被槍聲嚇壞了,跑到一株栗樹頂端,想拱進樹洞。死的是一隻灰尾巴的肥老鼠,他摸它的時候,它還掉了幾撮毛。從栗樹下面,他看見,在下面的草地上,有一隻蘑菇,紅色的,上面有白點,帶毒。他一槍把蘑菇炸碎了,然後過去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打中了。這樣從一個目標過渡到另一個目標真是個有意思的遊戲:也許能這樣周遊整個世界。他在一塊石頭上看見很肥的一隻蝸牛,他瞄準了蝸牛外殼,到那裡後卻只看見粉碎的石頭,還有一點彩虹色的黏液。他就這樣遠離了牧羊人的農舍,下到陌生的草地上去。 在打爆蝸牛的石頭上,他看見一堵牆上有只蜥蜴,在那堵牆前,又看見一汪泥潭和一隻青蛙,從泥潭那裡又看見公路上的路標,很容易的目標。從路標那裡,能看見「之」字形的道路,而那底下:那底下有些穿著制服的人,正平舉著槍前進。當男孩用那個蘋果形的、白裡透紅的臉,微笑著持槍出現時,他們哇哇大叫起來,把武器對準了他。但小夥子早就已經看中他們中一個人胸前的金色扣子了,並瞄準了這扣子,開了火。 傳來了男人的尖叫,於是一陣陣的掃射或是零星的幾槍呼嘯著從他頭頂上穿過:他早就躺在路邊地上的一堆石子後面,藏在一個死角裡了。他還可以走動,因為石堆很長,可以在一個始料不及的地方露出腦袋來,可以看見那些士兵的槍口在閃光,看見他們制服的灰色和光澤,還可以對準一枚軍銜,一個袖章射擊。然後再伏在地上,敏捷地爬到另一處開火。不一會,他聽到自己身後掃射起來,可這掃射都越過了他,擊中了那些士兵:是同伴們趕來用衝鋒槍支援他了。「虧得這小夥子用槍聲叫醒我們,」他們說。 而小夥子呢,被同伴們的槍火掩護著,瞄得更准了。突然,一顆子彈擦過他的臉頰。他轉過身來:一個士兵來到了上方的路上。他跳進排水溝,躲起來,但之前已經開了火,可子彈並沒有擊中那個士兵,只是擦過他步槍的槍托。他聽見那個士兵上不了子彈,把槍扔在了地上。於是小夥子猝然爬出來,朝那個正在逃跑的士兵射擊:他把士兵的肩章打掉了。 他跟著他。士兵時而消失在樹林裡,時而出現在射程之內。他打焦了士兵頭盔的帽頂,然後是皮帶圈。這麼追著他,就追到了陌生的山谷裡,那裡聽不見激戰的喧囂。突然間,士兵的眼前就不再是樹林了,而是一片林中空地,周圍是生著濃密灌木的懸崖。可那小夥子就要從樹林裡出來了:在林中空地的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士兵剛好來得及躲在了石頭後面,把腦袋蜷在了雙膝間。 在那裡,到目前為止他是感到安全的:他有手榴彈,那小夥子是不能靠近他的,而只能在步槍射程範圍內守著他,好不讓他逃掉。當然如果他早先就能跳到灌木叢中就安全了,因為可以從灌木繁密的斜坡上滑下去。但是要穿過那段光禿禿的地:那小夥子能留在那裡多長時間呢?他難道永遠都會瞄準武器嗎?士兵準備做個嘗試:他把頭盔頂在刺刀尖上,然後把頭盔舉過了石頭頂部。一聲槍響,頭盔滾在了地上,給鑽了孔。 士兵並沒有灰心;在石頭周圍瞄準當然很簡單,但如果他快速移動的話,那就不可能逮著他了。就在這時刻,一隻鳥急速穿過了天空,也許是一隻戴勝。一聲槍響,它掉下來了。士兵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咽了口唾液。那裡應該是一處鳥的過道:各種鳥兒繼續飛,那小夥子繼續射擊,繼續把鳥兒弄掉下來。士兵想到了一個主意:「如果他正專注於打鳥,那就不會在意我。他一開槍我就沖過去。」但也許最好還是先做個嘗試。他拾起頭盔,並把它蓋在刺刀頂端,時刻準備著。這次是兩隻鳥兒一起飛過:是扇尾沙雉。士兵對要把如此一個絕妙的機會浪費在嘗試上感到惋惜不已,但也不敢貿然行動。小夥子朝一隻沙雉開了一槍,於是士兵就趕緊把頭盔伸了出去,他聽見槍響,看見頭盔蹦向空中。現在士兵感到嘴裡是一口鉛的味道;他才發現,槍很快又響了一聲,那兩隻沙雉中的另一隻也落了下來。 所以他不該做出任何倉促的舉動:在那塊石頭後,握著手榴彈,他還是安全的。為什麼他不試一試把手榴彈摔到小夥子那邊去呢?儘管小夥子也是藏著的。他背靠著地躺下來,把胳膊伸在後頭,同時還注意著不暴露出自己,攢足了勁,把手榴彈給扔了出去。扔得不錯;也許可以扔得更遠;但當手榴彈就要走到抛物線的一半處時,又是一槍,它在空中炸開了。士兵把臉埋在地上,以防榴彈碎片砸在自己身上。 當他再抬起頭來時,烏鴉來了。他上方的天空中,一隻鳥兒緩緩地盤旋著,也許是一隻烏鴉。現在小夥子肯定得對它射擊了。但那槍聲卻是遲遲沒響。儘管他擊中的那些鳥兒都比這只飛得高和快。最後,一聲槍響:這下烏鴉該掉下來了,不,它繼續緩緩地轉著,無動於衷地。然而,卻從最近的一棵松樹上掉下一隻松果。現在他打起了松果?他一槍一槍地打下了松果,松果掉在地上時會「砰」地響一聲,乾巴巴的。 每響一槍,士兵就看一眼烏鴉:掉下來沒?沒有,那黑鳥在他上方盤得越來越低。難道是那小夥子沒看見這鳥嗎?也許是這烏鴉就不存在,只是他的一個幻覺。也許誰要是快死了,就會看見各種鳥飛過:當看到烏鴉了,就說明到時候了。那麼,就得告訴那個總是在打松果的小夥子。於是士兵就站了起來,用手指著那只黑鳥,「那裡,有只烏鴉!」他用自己的語言大喊著。子彈打在他繡在制服上的那只展翅飛翔的老鷹的正中間。 那只烏鴉打著圈地徐徐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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