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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一家糕點店的盜竊案

  機靈鬼來到事先商定好的地方時,其他人已經等了他一會了。另兩個都到了:聖嬰和烏奧拉—烏奧拉①。萬籟俱寂,以至於能聽見路邊屋子裡鐘走的聲音:今晚要行兩起竊,得抓緊時間,否則會趕上天亮。

  ﹛①這三個人的名字都是外號。﹜

  「我們走,」機靈鬼說。

  「去哪裡?」他們問。

  機靈鬼就是那麼個人,從來不解釋要行什麼竊。

  「我們現在就去,」他答道。

  機靈鬼在空曠的街道上默不作聲地走著,這街道就好似枯竭的河流,月亮沿著有軌電車的電線跟著他們,機靈鬼走在最前面,黃眼睛轉個不休,他的鼻孔也是翕動個不停,就好像是在嗅著什麼。

  聖嬰,他們這樣叫他,是因為他頭大得就像是新生兒,身體矮胖;也許也是因為他的頭髮削得很短,漂亮的小臉蛋上長著烏黑的小鬍子。他一身的肌肉,活動起來卻柔韌得像只貓;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那樣攀爬高處或是蜷縮身子,每當機靈鬼帶上他時,總是有什麼原因的。

  「機靈鬼,這次能偷到好東西吧?」聖嬰問。

  「如果偷的話……」機靈鬼說,一個不能說明任何問題的回答。

  就在那時,在只有他識得的那些拐彎中,他讓他們躲進了一個院子裡。他們兩個就明白了,這次要在一個商店的後間裡幹活,烏奧拉—烏奧拉走到了前面,因為他不想放哨。烏奧拉—烏奧拉就是個放哨的命;他的夢想就是能像別人那樣,進到那些屋子裡去,去翻找東西,去填滿口袋,可每次總是輪到他冒著遇上巡邏隊的危險,站在寒冷的大街上放哨,牙齒直打戰是為了不凍在一起,還要抽著煙地裝腔作勢。烏奧拉—烏奧拉是個瘦高個的西西里人,生著一張黑白混血兒般憂傷的臉,手腕在袖口處很是突出。每次要行竊時,他都會穿得很雅致,也不知道為什麼:帽子,領帶,防水衣,如果要逃跑的話,他就會拎起防水衣的下擺,就好像要張開雙翼一般。

  「你去放哨,烏奧拉—烏奧拉,」機靈鬼說,翕動著鼻孔。烏奧拉—烏奧拉怏怏地走開了:他知道否則的話,機靈鬼還會越來越敏捷地翕動著那鼻孔,然後會突然停止翕動,並掏出手槍。

  「那邊,」機靈鬼對聖嬰說。那裡有扇離地面較高的小窗戶,在破損的玻璃處,糊著一張硬紙殼。

  「你爬上去,進去,給我把門打開,」他說。「注意別開燈,從外面能看見的。」

  聖嬰就順著光滑的牆體,像只猴子般地爬了上去,搗破了硬紙殼,沒弄出一點聲音來,把頭探了進去。直到這時他才聞到那味道:他吸了口氣,一團那種甜點特有的香味就在鼻孔中升騰上來。他頓時體會到的不是貪婪,而是一種焦急的激動,一種遙遠的溫柔。

  「這裡頭,應該有什麼甜點吧,」他想。他有好多年沒像應得的那樣吃上一些甜點了,也許從戰爭前開始。他要把這裡翻個遍,不找到甜點就不罷休;那簡直是一定的。他在黑暗中攀緣而下;踢了一腳電話,一把掃帚戳進了他的褲筒,然後他就落在了地上。甜點的味道越來越濃重,但搞不清楚是從哪裡散發出來。

  「這裡應該會有很多甜點吧,」聖嬰想。

  他伸出一隻手,試圖在黑暗中適應環境,摸著去給機靈鬼開門。可很快,他就厭惡地抽回手來:他面前肯定有什麼野獸,一隻海洋裡的野獸,也許,那是軟綿綿、黏糊糊的什麼東西。他的手就這麼頓在空中,手上變得黏黏的、濕濕的,就像生上了麻風病。他感到自己的指間長出了一個圓東西,一個贅疣,也許還是什麼毒疣。他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可什麼都看不見,即使是把手放在鼻子下也什麼都看不到。他看不到,可是能聞得到:於是就笑開了。他明白自己剛才是碰到了一個蛋糕,而手上呢,都是奶油,還有一隻櫻桃蜜餞。

  他立刻就舔起手來,另一隻手則繼續在周圍摸索著。他碰到了什麼固體但是鬆軟的東西,表面上有層顆粒狀的東西;是油煎餅!他一邊摸索,一邊把整塊油煎餅都塞進了嘴巴。然後就發出了一小聲驚歎,因為他發現油煎餅裡面還有果醬。那地方真是妙極了:黑暗中那手所伸之處,總能碰到什麼甜點的新發現。

  他忽然聽到不遠處有敲門聲,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那是機靈鬼在等著他開門。聖嬰就往敲門聲處走去,他的雙手先是撞到了奶油夾心烤蛋白,然後又是杏仁甜點。他開了門。機靈鬼的手電筒照亮了他的臉,那小鬍子已被奶油染白。

  「這裡頭全是甜點!」聖嬰說,就好像另一個人對此毫無所知一般。

  「這不是吃甜點的時候,」機靈鬼說,一把推開他,「沒時間浪費。」他走向前去,又混入黑暗之中,舉著那一束手電筒的光。光束所照之處,都能發現一排排的貨架,貨架上面是一列列的託盤,託盤之上,又是被擺成行的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糕點,還有滲出了奶油的蛋糕,那就像是從被點燃的蠟燭上流出來的蠟,也有被整成了一組組的面蛋糕①,和堆成了城堡似的果仁餅②。

  ﹛①面蛋糕是一種介於麵包和蛋糕之間的糕點。﹜
  ﹛②面蛋糕和果仁餅都是聖誕節期間典型的特色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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