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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城市裡的蘑菇

  從遠方吹進城裡來的風,給城市帶來了不同尋常的禮物,只有少數一些敏感的靈魂才會發現這事,就好像對乾草感冒的人,其他土地上的花粉會讓他們直打噴嚏。

  一天,誰知道從哪裡送來一陣裹著孢子的風,吹到城裡一條路邊的花壇裡,於是幾簇蘑菇就在這裡發了芽。沒有人發現這事,除了小工馬科瓦爾多,他每天早上正是在那裡乘電車。

  這個馬科瓦爾多,有一雙不是很適合城市生活的眼睛:標識牌,紅綠燈,陳列櫃,霓虹燈,宣傳畫,對那些好考究的人,這些東西也許還能吸引吸引注意力,但從來不能叫馬科瓦爾多的目光停留過,他看這些東西就好似掃過沙漠裡的沙子。然而,樹枝上一片發黃的樹葉,糾纏在瓦片上的一根羽毛,卻從也逃不過他的眼睛:沒有一隻馬背上的牛虻,沒有一個桌上的蛀蟲洞,沒有一塊人行道上被碾扁的無花果皮,是他不注意的,不用來作為推理的對象的,通過它們,可以發現季節的變化,理解自己靈魂中的願望,體會對自身存在的痛苦。

  於是一天早上,在等著電車把自己帶到那個他做體力活的公司去時,在站牌附近,他找到了什麼不同一般的東西,就在沿著林蔭道的那片既不結果又生著硬皮的土地裡:在某些地方,比如樹樁上面,好像是隆起了一堆堆腫塊,然後還一個個地迸裂開來,露出了那圓形的地下軀體。

  他蹲下身來系鞋帶,又仔細看了個清楚:是蘑菇,真正的蘑菇,它們正從城市的中心冒出頭來!馬科瓦爾多覺得,那個曾包圍著他的灰色吝嗇世界陡然變得慷慨起來,滿是秘密的財富,除了以鐘點計算的合同薪金外,除了工資補貼外,除了家庭津貼費外,還可以從生活中指望點別的什麼東西了。

  工作時,他比平時心不在焉:他想,就當自己在那裡卸包裹和箱子時,在泥土的黑暗中,那些安靜,遲緩,只有他認識的蘑菇,正在醞釀著自己多孔的果肉,正吸收著地下的汁液,撐破土塊的硬皮。「只要一夜的雨水,」他自言自語道,「就已經可以收穫了。」他等不及要把這個發現和妻子與孩子們一同分享。

  「這就是我要跟你們說的!」在寒酸的午飯飯桌上,他這樣宣佈道,「一個星期內,我們就可以吃上蘑菇啦!一盤炸蘑菇!我跟你們保證!」

  對還不知道蘑菇是什麼東西的最年幼的孩子,他是滿懷激情地解釋了蘑菇眾多品種的美麗,其味道的細嫩,甚至還解釋應該怎樣來燒蘑菇;就這樣,他把妻子也拉進討論中來,直到那時,她一直都顯得頗為懷疑和漫不經心。

  「那,這些蘑菇在哪裡?」孩子們問道。「告訴我們它們長在哪裡!」

  對於那個問題,馬科瓦爾多的熱情一下子被一種懷疑的推理給制止住了:「如果現在我跟他們說在什麼地方,他們肯定會和平常一起玩的那些小調皮一塊去找蘑菇,這樣,整個街區就會到處散佈這消息了,而蘑菇最後就會落到別人家的長柄平底鍋裡了!」這樣,那個曾迅速用普遍愛心來填滿自己心靈的發現,現在卻使他對佔有蘑菇狂熱起來,使他被嫉妒和懷疑的擔心包得嚴嚴實實。

  「蘑菇地我知道,也只有我知道,」他跟孩子們說,「如果你們漏一個詞出去,你們可就倒楣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近電車站時,是滿心的焦慮。他蹲在花壇邊,心下寬慰些許地看了會蘑菇,它們長了一點,但不是很多,幾乎還完全藏在泥土地下。

  他蹲的幅度很大,以至於沒發現背後有人。他突然站起身,盡力擺出一幅冷漠的神情。有個清潔工,撐在自己的掃帚上,在看他。

  這個在他管轄區裡長著蘑菇的清潔工,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瘦高個。他叫阿瑪蒂吉,馬科瓦爾多看不慣他已有一段時日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那些戴眼鏡的總是讓他心生厭煩,他們總是盯著瀝青路,要清掃掉一切自然的痕跡。

  那是個星期六;馬科瓦爾多閑下大半天的時間,裝出心不在焉的模樣,在花壇附近轉悠,遠遠地監視著清潔工和蘑菇,同時算計著還需要多長時間蘑菇能長好。

  晚上下雨了:就像農民們在成月的乾旱後,單聽見幾滴雨聲,就能從睡夢中醒過來,會高興得手舞足蹈,就這樣,馬科瓦爾多,整座城裡唯一一個,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呼喚著家人。「是雨,是雨,」他努力呼吸著從外頭傳進來的濕塵味和新鮮霉味。

  拂曉時,也就是星期日,他和孩子們一起,拎著個借來的小籃子,趕緊跑到花壇邊。蘑菇出來了,直直地挺在菇柄上,菇蓋高聳在泥土外,還浸著雨水。「太好啦!」他們撲過去采起了蘑菇。

  「爸爸!你看那邊那個先生撿了多少蘑菇啊!」米凱利諾說,父親抬起頭,看見阿瑪蒂吉正站在他們旁邊,胳膊下也挽了個小籃子,籃子裡裝滿了蘑菇。

  「啊,您也來采蘑菇?」清潔工說。「那就說明這蘑菇沒問題可以吃了?我摘了一些,但不是很有把握……路的那頭,還生出來一些更大的蘑菇……好了,現在我知道可以吃了,我得去通知我的親戚,他們還在那裡討論是該採摘呢,還是該丟掉別管……」然後就大步走開了。

  馬科瓦爾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有他沒發現的更大的蘑菇,一場從沒希冀過的收穫,就這樣在他鼻子底下給奪走了。他幾乎是被忿恨,被暴怒氣僵在那裡,好一會不得動彈,然後——就像不時會發生的那樣——那種個人激情的崩潰轉變成一種慷慨的衝動:「嘿,你們大家!今天晚上你們想來一盤炸蘑菇嗎?」他沖著簇擁在電車站裡的人群吼道。「在這條路上長出了好些蘑菇!你們跟我來!每人都有份!」於是他就跟在阿瑪蒂吉後面,而他自己已是被一大群胳膊上掛著雨傘的人尾隨著,因為天氣還很濕潤,陰晴不定。

  所有的人都找著了蘑菇,因為沒有籃子,他們就把傘打開來裝。有人說:「如果大家中午能一起吃個飯,該多好啊!」然而每個人都是撿了自己的蘑菇,就奔回自己家了。

  但他們很快就又見面了,甚至就是當天晚上,就在醫院的同一間病房裡,洗了胃後,大家都被從中毒中拯救出來,不是很嚴重,因為每個人吃掉的蘑菇量都相當有限。

  馬科瓦爾多和阿瑪蒂吉的病床挨得很近,他們是怒目相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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