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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就在此時,計算機器仍在每分鐘敲打出六十個數字,「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三百五十包瓶子就準備打包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包裹就要飛到木工地上去了,「謔!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蓋子就要被錘上去了,「嘣!嘣!嘣!」「白天好,」箱子就要裝滿卡車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

  「我的車,快!」

  「您吩咐去哪裡,帕烏拉提姆爵士?」

  「回家。」

  紅綠燈都是紅著的,一個接著一個地變成了紅色。

  「奧塔維雅別墅」的柵欄門遲遲不開:「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水泵裡的噴水把草地的綠色都灑亮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藤拍子把地毯打出一團雲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桌子都已經備好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臺階上鋸末已經把大理石吸幹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

  太太床頭櫃裡的抽屜是打開的。象牙柄的小左輪手槍不見了。在另一個床頭櫃的抽屜裡,有一把粗重的毛瑟手槍。粗重的毛瑟手槍進了外套的口袋。它從外套的口袋裡出來。回到了抽屜裡。然後又回到口袋裡。在另一個房間裡,聽不到鋼琴的聲音,儘管這是小吉昂弗朗科上課的時間。能聽到一陣含糊的低語聲。一陣含糊的低語聲。

  「啊!奧塔維雅!你!你怎麼可以!」

  老師從他們擁抱中陡然脫離出來的臂膀用肘部撞上了鍵盤。蔔隆。

  被猛然摔上的門帶來了氣流的湧動,把樂譜架上的樂譜吹得滿房間都是。

  外面,他們仍在用藤拍子拍著地毯,「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耙子已經清除了輪胎的痕跡,「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草坪上反復澆水,都快給淹掉一半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

  在花園最偏僻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座很大的鳥舍,裡面裝上了空調,住滿了熱帶鳥類。尾部閃光的蜂鳥,藍色的環頸雉,雜色的非洲山鶉,謹慎地伸了一下脖子,從它們的遲緩中蘇醒過來,它們把自己的羽毛一根根地展開,並拋起了囀鳴,顫音,和吱吱唧唧的叫聲。

  被藤拍子揚起的灰塵又落回到地毯上,「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耙子已經給關進器材間裡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水泵已經像條冬眠的蛇一般被卷起來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在花園最偏僻的角落裡,有一座鳥舍,那裡收集著熱帶國家的各種鳥類。頂著橘黃色巨型鳥嘴的巨嘴鳥,長著摸不到的尾巴的琴鳥,它們正猛拍著翅膀,吃驚地嘶叫著:它們還從沒有在那個時間段裡接待過客人。

  與此同時,模壓機仍在分隔藥片,印有「帕烏拉提姆」字樣的包裹正在填滿箱子,箱子正在擠滿卡車。

  帕烏拉提姆爵士把粗重的毛瑟手槍槍口靠近自己的太陽穴,那裡被一副眼鏡的塑料腿穿過。這時,天堂裡的鳥們,白鸚,蠅鳥①,全都寂靜了下來。

  ﹛①原文中該詞為合成詞,從字面上看是「蒼蠅鳥」,實即蜂鳥。﹜

  帕烏拉提姆太太從小包裡掏出象牙柄的小左輪手槍。

  「科拉多,如果你自殺,我就殺了你。」

  帕烏拉提姆爵士那握緊粗重毛瑟手槍的手沿著褲縫徐徐地放了下來。

  壓力器的指針繼續抖動著,打字機敲下「答覆貴方的來信」,地毯被從陽臺上收回來,包裹正飛著,「謔!謔!」,白色的外套被換成那件白紅條子相間的衣服。

  帕烏拉提姆太太把象牙柄的小左輪手槍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那裡飾有一湖古銅色。反舌鳥①和戴勝都止住了叫聲。

  ﹛①原文為英語。﹜

  粗重的毛瑟手槍槍口在帕烏拉提姆爵士的手中舉了起來。「奧塔維雅,如果你自殺,我就也殺了你。」

  象牙柄的小左輪手槍沿著皮衣的下擺徐徐地放了下來。

  小吉昂弗朗科和園丁的女兒正在玩球。那球一直滾到了鳥捨下。

  「啊,你看那裡,是我爸爸和媽媽!」

  「他們在幹什麼?」

  「決鬥!他們在決鬥!」

  「現在他們要開槍嗎?你說呀,現在他們要開槍嗎?」

  「不,他們靠得太近了……」

  兩隻手槍落在了卵石路上。

  「他們為什麼擁抱了起來?為什麼走了?」

  「我們去拿那手槍!」

  「走。」

  「我們玩什麼?」

  「什麼?」

  「玩幼兒犯罪!」

  「好。」

  鳥們對著裝有空調的鳥舍玻璃,拍打著靛藍色和祖母綠色的翅膀,用它們張開的喉嚨發出鳴響。兩個孩子正在用手槍的槍口互相瞄準著對方,並用一種北美印第安人的舞蹈搖晃著槍口。

  「三月四月,幼兒犯罪;五月六月,手槍握在拳頭裡。」

  「活動靶射擊!我們來射擊活動靶!」

  「好。」

  吉昂弗朗科打開鳥舍的玻璃窗。鳥們先是靜待了一會,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嗖!嗖!」一群五彩繽紛的鳥飛了出去,那裡面有鍍銀般的環頸雉,普通秧雞,藍色的小鸚鵡。鳥群密密麻麻地升上天空。孩子們扣動了扳機,開槍了。鳥群在空中稍稍散開一些,但沒有一隻鳥掉下來,只有一些紅色,綠色,或雜色的羽毛飄飄搖搖地蕩下來。孩子又開槍了,把子彈都發完了,而鳥群已然遠去了。

  正午時的汽笛鳴響起來。從「帕烏拉提姆製藥股份有限公司」的員工出口處,擁出一群自行車,輕便摩托車,低座小摩托,它們阻塞住馬路,稠稠地跑動起來,寬闊而密集。正以「之」字形翱翔在空中的鳥群正好也來到了那裡的上方,現在,機動自行車輪子中的鋼絲和翅膀耀眼的羽毛正以相同的速度行駛著,就這樣,它們一同前行:灰黑色的工人,還有他們頭頂上這團色彩各異的鳥雲,就好像是一首曲子的雲朵,沒有歌詞,沒有音樂,從它們嘴裡吐出,一首它們不會唱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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