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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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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的眼睛 「主人的眼睛,」他父親對他說,指著自己的一隻眼,那是佈滿皺紋的眼皮間一隻沒有睫毛的老眼睛,圓得就像鳥眼,「主人的眼睛能養肥馬匹。」 「是的,」兒子說,他坐在高大無花果樹蔭下粗糙的木頭桌邊。 「那麼,」父親說,那根手指仍舉在眼睛下,「你去麥地上,他們收麥子時,你待在那裡看著。」 兒子的手埋在口袋裡,一絲風吹動了他的短袖襯衫的後背。 「我去了,」他說,但沒動。母雞在啄食地上被碾扁的一些無花果殘餘。 看到兒子那麼自甘墮落地懶散下去,就像風中的蘆竹,老頭時不時感到憤怒:他把袋子從倉庫拖到外面來,攪起肥料,把命令和咒駡撒到彎著腰的人們身上,並威脅一條被拴住的狗,那狗在一片蒼蠅之雲下吠叫不止。主人的兒子既沒動彈,也沒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就那樣待著,眼光纏在地上,嘴唇做出吹口哨的動作,就好像對要耗費體力十分不滿。 「我去了,」兒子答道,不緊不慢地去了。 他在葡萄園的小徑上走著,手仍在口袋裡,鞋跟抬得不是很高。他父親兩腿叉得很開,定①在無花果樹下,一手握成拳頭,另一手包著這拳頭地把手背在後面,看了他一陣;有好些次,他都想沖兒子身後喊上幾句,但一直沒作聲,又攪起那一把把肥料。 ﹛①該動詞的本意也有「釘」的含義。﹜ 兒子去的路上,又看見山谷裡的顏色,又聽見果園裡的大胡蜂嗡嗡作響。他在遙遠的城市裡待上數月後,總會待得衰弱無力,每次回老家時,又能重新發現自己土地上的空氣和那高深的寂靜,就像一段被忘卻的童年回憶,還有懊悔。每次他來到自己的土地上,就像是在等待一個奇跡:我會回來的,而這一次一切都會有個意義,我這山谷農場裡逐漸遞減下去的綠色,勞作人們那亙古不變的動作,還有每棵植物、每條枝蔓的成長;這片土地的憤怒也會攫住我,就像攫住我父親那樣,以至於我再也不能遠離此地。 麥地是在一塊岩石嶙峋的懸崖上,那裡,在一片片荒地的邊緣地帶,吃勁地生長著一塊黃色的長方形,還有兩株黑色的柏樹,一株在上,一株在下,就好像正守著這塊地。麥地上有些人,還有揮舞的鐮刀;黃色一點點地消失了,就像是被抹掉一般,下面於是冒出灰色。主人的兒子齒間含了一根草,走在光禿禿的懸崖上,抄著近路上去了;麥地裡,人們顯然早已看到他上來了,就評論起他的到來。他知道人們是怎麼想他的:老頭是瘋子,而他兒子是傻子。 「好啊,」烏·柏對剛到的他說。 「好啊,」主人的兒子道。 「好啊,」其他人說。 主人的兒子就答道:「好啊。」 好了:他們之間所有該說的都已經說掉了。主人的兒子就坐在麥地邊緣上,手仍在口袋裡。 「好啊,」從上面一塊地上又傳來一個聲音:是正在拾穗的弗朗切斯吉娜。他於是又說了一遍:「好啊。」 人們在寂靜中收割著。烏·柏是個老頭,黃色的皮膚皺兮兮地掛在骨頭上;烏·凱正值中年,多毛而敦實;納甯是個年輕人,皮膚稍顯發紅,瘦高個:短袖衫汗津津地貼在身上,每掄一下鐮刀,他的一段脊樑就會露出來,然後又被遮住。吉魯米娜老太蹲在地上拾落穗,就像一隻黝黑而壯實的母雞。弗朗切斯吉娜在最高的那片地上,正唱著收音機裡的一支歌。每次她一俯身,腿就露了出來,一直露到膝蓋背後。 主人的兒子不好意思在那裡看著他們,直挺挺地就像株柏樹,無所事事地晃在那群勞動者中。「現在,」他想,「我叫他們給我一會鐮刀,我也來試試。」但他也沒吭聲,靜望著地裡林立著的那些又黃又硬的、被割下的麥秸。反正,他也不會使鐮刀,會丟臉的。拾穗嘛:那事他倒是做得來,女人的活。他彎下腰,撿了兩根麥穗,丟進吉魯米娜老太的黑圍裙裡。 「您小心別踩到我還沒收過的地方,」吉魯米娜老太說。 主人的兒子又坐到麥地邊上,嚼著一段麥秸。 「今年比去年多吧?」他問。 「比去年少,」烏·凱說,「一年比一年少。」 「是因為,」烏·柏說,「二月的冰凍。您記得二月的冰凍嗎?」 「記得,」主人的兒子說。但他其實不記得。 「是因為,」吉魯米娜老太說,「三月的那場冰雹。您記得三月的冰雹嗎?」 「是下過冰雹,」主人的兒子說,還是在說謊。 「要我說,」納寧說,「是因為四月的那場旱災。您記得那場旱災嗎?」 「整個四月都是,」主人的兒子說。他什麼都不記得。 人們現在談起了雨水冰霜和旱情:主人的兒子全不在這些話題之內,游離於農業氣象事件之外。主人的眼睛。他僅是一隻眼睛。但這隻眼有什麼用呢,只是一隻眼,跟一切都毫無關聯?連看都不看。當然,如果他父親在那裡的話,能用辱駡活埋這些人,會發現工作做得不好,太慢,農作物都要爛掉。他幾乎感到,在那些地裡,需要父親的呵斥,就好像如果看到一個人打槍,就會感到需要鼓膜裡的爆裂。他永遠不會對這些人叫嚷,而他們正是因為知道這個,於是繼續懶洋洋地幹活。但是當然,比起他來,他們更喜歡他父親,他父親讓他們勞累,他父親讓他們在那些懸崖上的羊腸道邊種麥子和收麥子,他是他們中的一員,他父親。他不是,他是個不相關的人,吃他們的勞動成果,知道他們鄙視他,甚至是恨他。 這會,人們又聊起一個他到之前就已經開始的話題,是關於山谷裡的一個女人。 「他們是這麼說的,」吉魯米娜老太說,「和教區神父在一起。」 「對的,對的,」烏·柏說。「教區神父跟她說:『如果你來我就給你兩里拉。』」 「兩里拉?」納寧問。 「兩里拉,」烏·柏說。 「那時的兩里拉,」烏·凱說。 「那時的兩里拉相當於現在的多少錢?」納寧問。 「不少錢呐,」烏·凱說。 「他媽的。」納寧說。 所有人都為那女人的故事笑得很開心;主人的兒子也笑了,但不是很明白那些故事的含義,還有那些瘦骨嶙峋、長著胡髭、穿著黑衣的女人的愛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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