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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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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夫妻的奇遇 工人阿爾都羅·馬索拉裡上的是夜班,六點下班。他回家要經過漫長的一段街路,天氣好時他用自行車走,雨季和冬天就用電車走。六點三刻到七點之間他會回到家,也就是說,他進家時,比起妻子艾裡德鬧鈴響的時候,要麼早一點,要麼遲一點。 經常有兩種噪聲在艾裡德的腦袋裡重疊起來:鬧鐘的響聲和他進門的腳步聲,直鑽進她睡眠的最深處,這時的睡眠是大清早最結實的那種,她把臉埋在枕頭裡,還試著擠出幾秒鐘再睡上一會。然後她倏地從床上跳起,摸索著把胳膊套進晨衣裡,頭髮散亂在眼前。在廚房裡,她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阿爾都羅正把幾個空盒子從他帶去上班的包裡掏出來:飯盒,保溫瓶,他把它們放進水池。他已經點上爐子,煮上咖啡了。他見她時,艾裡德總想用手順順頭髮,使勁睜大些眼睛,似乎每次都為丈夫進門時對她的這個第一印象感到有點難為情,總是這麼邋邋遢遢的,臉也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兩人一起睡覺時,可就是另外一碼事了,早晨大家都同是剛從睡夢中醒來,是平等的。 有時,還是他在鬧鐘響前一分鐘,端著咖啡,走進房間裡來叫醒她;那樣的話就自然多了,從睡眠中醒來的怪相中透出一種慵懶的甜蜜,她伸著懶腰,抬起光著的胳膊,圍住他的脖子。他們擁抱起來。阿爾都羅身上穿著件防雨大衣;她這麼挨著他身上的衣服,就能覺察出外面是什麼樣的天氣:下雨,起霧,還是落雪,根據衣服的濕冷程度就能判斷出來。可她還是會問上一句:「天氣怎麼樣?」接著,他就以半嘲諷的語調開始了慣常的絮叨,回顧著他經歷的種種不順,還總是從最後說起的:騎車走過的路,從廠裡出來時的天氣,可是跟他先前進廠上班時的天氣不一樣,工作上的麻煩事,車間裡散佈的傳聞,如此這般。 那時候,屋裡還不怎麼暖和,但艾裡德還是脫了個精光,在小小的廁所裡洗漱,微微打著戰。他跟在後面,顯得氣定神閑一些,脫下衣服,也洗起來,慢慢地,他把從車間帶回的灰塵和油漬都從身上洗淨了。就這樣,兩人都擠在一個洗臉池邊上,半裸著身子,凍得有點僵,在換著用肥皂和牙膏時偶爾還會碰到,他們互相傾訴著要說的事情,這是親密的時刻,有時他們還能輪流著相互搓搓背,搓著搓著就搓成了輕撫,還擁抱起來。 但是突然,艾裡德大叫:「上帝啊!都已經幾點了!」趕緊跑去穿吊帶襪、裙子,急匆匆地,站著做這些事時,手中的梳子已是上上下下跑個不停了,她把臉湊到梳粧檯的鏡子前,唇間銜著夾子。阿爾都羅來到她身後,點上煙,站著看她,抽上一口,每次他好像都為站在那裡卻什麼事都不能做而不好意思。艾裡德準備好了,在走廊裡穿上大衣,他們吻了一下,她剛打開門就已經能聽見她在樓梯上跑下去的聲音了。 只剩下阿爾都羅一個人了。他又隨了一陣艾裡德那下著臺階的鞋跟聲,當什麼都聽不見了,就繼續用思緒跟著她,那咯噔咯噔的小跑,快速地穿過院子,大門,人行道,直到電車站。電車的聲音他卻是聽得很分明:吱嘎聲,靠站聲,每個人上車時踩在踏腳板上的聲音。「好了,她乘上車了,」他想,他看見妻子抓著扶手,擠在一群男女工人之間,就在那輛天天都把她帶到工廠去的十一路電車上。他熄滅煙頭,關上窗子上的小隔窗,房間暗了下來,他上了床。 床還是艾裡德起來時留下來的樣子,但只是她那一半,而阿爾都羅的這一半,卻幾乎沒碰過,就好像是剛給整理過一樣。他躺在自己的那一半床上,老老實實地,但不一會就把一條腿伸了過去,伸到還殘留著他妻子體熱的那一邊,然後另一條腿也伸了過去,於是漸漸地,整個人都挪到了艾裡德那一邊,在那仍存著她身體形狀的溫暖凹陷中,他把臉埋入她的枕頭和她的香味中,睡著了。 當艾裡德晚上回來時,阿爾都羅已經在房間裡轉悠了好一會了:他已經點上爐子,放上什麼東西在煮了。某些家務是由他來幹的,在晚飯前的那幾個小時裡,比如整理床鋪,打掃房間,把要洗的衣物放到廁所裡。不過,艾裡德之後還是會發現,這些家務都做得不利落,說句老實話,他幹這些活也沒花什麼工夫:他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一種等待她的儀式,甚至幾乎是在迎接她,儘管只是在家裡的牆壁之間,而在外面已經點上了路燈,在晚間會有很多女人購物的街區,她經過一些小店,融入那不合時宜的熱鬧當中。 終於,他聽見她踏在樓梯上的腳步聲,那聲音和早上的腳步聲全然不同,這會的腳步很沉,因為艾裡德上樓時,不僅帶著一天工作的疲憊,手上還提滿了東西。阿爾都羅早已迎到樓梯平臺上,接過她手中的籃子,他們就這樣說著話地進了門。她癱在廚房裡的椅子上,大衣都沒脫,同時,他把籃裡的東西拿出來。然後她道:「來,我們打起精神來。」就站起來,把大衣脫了,穿上家裡的衣服。他們開始準備吃的:兩個人都要吃的晚飯,他要帶到廠裡去的、夜裡一點工休時吃的點心,她第二天要帶到廠裡的早飯,以及他第二天醒來時得預備好的早飯。 她是忙活一會,在籐椅子上歇一會,跟他說他都該幹些什麼。他那時已經休息好了,忙這忙那的,什麼都想做,但總有一點心不在焉,腦袋已經想著其他事了。這種情境中,他們偶爾還會衝撞一下,說幾句難聽話,因為她想叫他做事時更細心些,多費點工夫,或者要他對她更親密一些,更體貼她一些,給她更多一些安慰。但是他,在她剛回家時的刹那熱情後,心思早已飛出家門了,只想著得趕緊完事,因為他又要出門了。 擺好桌子後,東西都放在手能夠得到的地方,這樣就不用站起來了,接下來就是讓兩人都很痛苦的時刻,他們只有那麼一點點時間待在一起,勺子幾乎都沒怎麼碰過嘴,因為他們只想手牽手地待上一會。 咖啡還沒喝完,他就已經在自行車邊,檢查起車子各部件是否都正常了。他們擁抱了一下。阿爾都羅似乎直到那時才明白妻子是多麼柔弱和溫順。但他還是把自行車的橫樑扛上肩,小心翼翼地下了臺階。 艾裡德洗完盤子,把家裡丈夫做過的事情從上到下地掃視了一遭,搖了搖頭。現在他飛奔在黑黢黢的街道上,穿梭於稀薄的車燈間,也許已經過了煤氣站。艾裡德上了床,關了燈。她躺在自己的那一半床上,為了尋找他的熱度,她的一隻腳移向她丈夫的地盤,但是每次她都會發現,自己睡覺的地方更暖和,這就說明阿爾都羅也是睡在那一半的,她於是感到一股巨大的溫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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