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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一個詩人的奇遇

  這個小島岸很高,岸上都是石頭。岸上長著能活在海邊的灌木,密匝而低矮。天空中飛著海鷗。這是個離海岸不遠的小島,空曠,荒蕪:乘船半小時就可以轉上一圈,或者橡皮艇也行,就像正在前來的那兩人使的那種,男人沉穩地劃著槳,女人躺著曬太陽。靠近岸時,男人豎起耳朵。「你聽到什麼了?」她問。

  「寂靜,」他說。「小島有種能聽得見的寂靜。」

  事實是,每種寂靜都是由各種細密雜聲編成的網組成的,這網裹住了寂靜:小島的寂靜,從周圍平靜的海的寂靜中隔離出來,因為小島的寂靜會被各種植物的聲,被飛禽的鳴啾聲,或被它們的一陣扇翅聲穿過。

  那些日子裡,岩石下的水面沒有浪,盡是一片強烈明澈的藍色,太陽光直射到底。礁石上敞著一些小洞口,橡皮艇上這兩人懶洋洋的,正是要去探索這些洞口。

  這是南方的海岸,還沒怎麼被旅遊業接觸到,那兩人是從外地來的海水浴者。他是某個烏斯奈裡,頗有名氣的一個詩人;她,黛莉亞·H,非常漂亮的女人。

  黛莉亞是個南方迷,熱情,甚至是狂熱的,她躺在橡皮艇裡,對看到的所有事物都充滿了持久的激情,跟烏斯奈裡或許還有點敵對情緒,因為他是第一次到那些地方,她感到他所參與的熱情比他應當給出的熱情要少。

  「等等,」烏斯奈裡說。「等等。」

  「等什麼?」她說。「你還指望有什麼比這更美?」

  他,對已屬於他人的感情和詞匯一向表示懷疑(出於本性,也出於所受到的文學教育),更習慣去發現那些隱蔽和偽造的美麗,而不是那些已經顯著和無可爭議的美麗,於是仍繃著神經。幸福于烏斯奈裡而言,是一種懸著的狀態,是要屏住氣去體驗的。自從他愛上黛莉亞之後,就發現自己和世界那種小心節儉的關係出現了危機,但他什麼都不想放棄,無論是自己,還是那展現在眼前的幸福。現在他十分警惕,就好像他們周圍的自然——那種對海水藍色的潷析,海岸從綠色褪到煙灰色的漸變,魚鰭在廣袤海面最光滑處的閃躍——所達到的每一級造詣,都只是上到更高一個層次,如此這般,直到看不見邊界的海平線會像牡蠣一樣打開,驟然揭示出另一顆迥異的行星,或是一個新奇的詞語。

  他們進入一口岩洞。裡面慢慢寬敞起來,幾乎是面淺綠色的內湖,高高在上的是岩石的穹頂。再往那邊去,岩洞便窄成一條陰暗的隧道。男人把橡皮艇劃得直打轉,以享受各異的光效。從外面鑽進鋸齒形岩縫裂口的光線,閃得人眼花繚亂,因為內外明暗對比強烈,光線的顏色也是顯得格外明豔。那裡的水,發散著光芒,於是,那一片片的光便彈射到高處,和從岩洞盡頭延展出來的柔軟陰影形成對比。倒影和反射光向岩壁和拱頂訴說著水的變化無常。

  「在這裡你能理解神靈,」女人說。

  「唔,」烏斯奈裡說。他有點緊張。他的思維,由於習慣了將感覺翻譯成言辭,這下卻是什麼感覺都沒有,一個詞都說不出來。

  他們深入進去。小艇過了一片淺灘:一塊石頭隆出水面;現在,小艇就浮在船槳每劃一下就會時隱時現的稀薄閃光之中:其餘全是濃密的陰影;槳板不時地會拍到岩壁。黛莉亞轉過身去,看見那眼睛一般的天藍色洞口,在不停地變化著輪廓。

  「一隻螃蟹!好大!那邊!」她大叫著站起來。

  「……蟹!……邊!」回聲隆隆作響。

  「回聲!」她說,高興得很,朝那些陰沉的拱頂喊起來:祈禱,詩句。

  「你也來!你也喊啊!你也給我許個願嘛!」她跟烏斯奈裡說。

  「喔……」烏斯奈裡道。「嘿……回聲……」

  小船不時碰擦著。黑暗更濃密了。

  「我害怕。誰知道那裡面有什麼野獸啊!」

  「還能過。」

  烏斯奈裡發現小船正駛向黑暗,就像深水魚在躲避明亮的水域。

  「我害怕,我們回去吧,」她堅持道。

  其實,恐懼的滋味於他也是陌生的。他往回劃去。當他們回到洞口開闊處時,海水已經變成了鈷藍色。

  「會有章魚嗎?」黛莉亞問道。

  「要有能看見的。水很清。」

  「那我就遊會兒泳。」

  她從小船上滑下去,離開船,在那個地下湖①裡遊著,她的身體時而顯白(就好像那光束把她身上所有的顏色都剝去了一樣),時而又顯出屏幕般海水的藍色。

  ﹛①地下湖,又稱暗湖。在天然洞穴中,具有開闊自由的水面和比較平靜的地下水體。﹜

  烏斯奈裡丟下槳;他總是屏著呼吸。於他而言,愛上黛莉亞從來就是這樣,就好似進入了這個岩洞中如鏡面一般的水裡:進入了一個難以言述的世界。另外,在他所有的詩裡,他從沒寫過一句有關愛情的詩;一句也沒有。

  「你過來,」黛莉亞說。邊游著,邊褪去遮胸的那一小塊布;她把它扔在船舷上。「等一下。」她還解開了系在腰上的另一塊布,遞給烏斯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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