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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現在她赤身裸體。在她胸部和臀部上本來更白一些的皮膚幾乎都看不出來,因為她整個人都散發著水母般淺淡的藍色。她側身遊著,動作慵懶,頭(表情平靜而幾近諷刺,就似雕塑一般)是剛好浮出水面,有時露出一隻肩膀的曲線,還能看到伸直了的胳膊那柔軟的線條。另一隻胳膊,以撫摸般的動作,擋住或露出高聳的胸部,乳峰緊繃著。她的雙腿稍稍打出水面,支撐著她光滑的腹部,腹部被肚臍標明出來,猶如印在沙子上的一記淺痕,像星星,還像什麼海裡的生物。陽光折射到水下,擦她而過,既像是給她穿上了衣服,又像是把她脫了個乾淨。

  然後她從游泳過渡到一種類似於舞蹈的動作;她浮在水中,朝他微笑,伸出雙臂,曼妙地旋轉著雙肩和手腕;或是膝蓋一個猛蹬,弓起的腳就露出了水面,活像一條小魚。

  烏斯奈裡,在小船上,是全神貫注。他知道現在生活賦予他的這些,是一種不是所有人都能正視的東西,就好像太陽那耀眼的核心。在這個太陽的中心是寧靜。這裡此時的一切都難以被描繪成任何其他東西,也許都不能化為一種回憶。

  這會黛莉亞正仰著遊,漂浮在洞口處有太陽的地方。並稍稍劃動胳膊,往洞外遊去,她身下海水的顏色正漸變著層次,那藍色越來越淺淡和明亮。

  「小心,穿上衣服!外面有船過來了!」

  黛莉亞之前已經上了露天下的礁石。她溜進水,伸出胳膊,烏斯奈裡遞給她少得可憐的那幾件衣服,她邊游著邊系在身上,上了小船。

  正過來的是漁民的船。烏斯奈裡通過那群窮人中的幾個傢伙認出來他們,捕魚的季節他們總是在那片海灘過的,睡覺時就躲在某些礁石背後。他朝他們劃去。支槳的是個年輕人,因為牙痛陰著臉,一頂白色的水手帽遮住他眯著的眼睛,他槳劃得很猛,就好像每股力氣都是用來減輕牙痛的;他是五個孩子的父親;絕望的父親。一位老人坐在船尾;全散了邊的墨西哥草帽像是給他瘦高的身子平添了一圈光環,他的圓眼大睜著,也許曾經是因為誇誇其談的傲慢,現在卻是仰仗著醉酒的藉口,嘴巴咧在仍是黑色的兩撇小鬍子下;正用小刀清洗著鯔魚的魚鱗。

  「魚打得不錯?」黛莉亞大聲喊道。

  「有是有一點,」他們回答道。「今年年成就是這樣。」

  黛莉亞喜歡和當地人談話。烏斯奈裡可不喜歡(「在他們面前,」他說,「我難以感到問心無愧。」他聳聳肩,一切就到此為止了)。

  現在小船靠在漁船邊,漁船掉了色的漆被裂縫搞得斑斑點點的,漆皮也是一片片翹了起來,被繩子拴在槳架上的槳,每在船舷那磨損不堪的木頭上繞圈一周,就要吱嘎作響一下,生銹的船錨有四把鉤子,被纏在細窄椅子板下的一個柳條魚簍裡,魚簍上攀滿了不知道幹了多長時間的紅色海帶,在邊緣掛著軟木圓片的一堆染上丹寧酸①的魚網上,喘著粗氣的魚,在紮人的魚鱗下閃閃發光,時而呈出慘淡的灰色,時而顯出耀眼的綠松石色;仍在翕動的魚鰓下面,露出了血紅色三角形。

  ﹛①即紅葡萄酒的顏色。﹜

  烏斯奈裡一直沒吭聲,但人類世界的這種焦慮跟不久前他感受到自然之美的那種焦慮是相反的:在那裡他是詞不達意,而這裡他腦中卻湧滿了詞匯:來描繪老漁夫那鬍子沒刮好的臉上每粒疣子和每根毛發的詞,來描繪鯔魚那鍍了銀的每片魚鱗的詞。

  早已被拖上岸的另一艘船被掀了過來,扣在支架上,船下從陰影裡伸出赤腳睡覺的男人的腳掌,他們是在夜裡打魚的。旁邊有個女人,一身黑衣,看不清臉,正把一口鍋放在用海藻點燃的火上,鍋裡騰起了長長的煙。那道海灣裡的海岸上都是石頭,灰色的;那些褪了色的印花布,是正在玩耍的孩子們的圍裙,抱怨不休的小姐姐們照看著小一些的孩子,機靈的大孩子們身上只穿著短褲,那都是大人們淘汰下來的長褲改做的,在水石之間上下奔跑。再往遠處去,便是一條直直的沙灘,白晃晃的,沒有一個人,與旁邊稀疏的蘆葦蕩和未經耕作的土地融為一體。

  一個盛裝的年輕人,身著黑衣,頭戴黑帽,肩上扛著根棍子,棍子上掛著個包裹,沿海走過了整片沙灘,他的鞋釘在沙地酥軟的痂皮上留下了痕跡:肯定是個內地的農民或牧羊人,下到沿海地區來趕集,因為海風的舒適而來到海邊找路。鐵路沿著電纜,路堤,杆子,護欄,然後消失在隧道裡,出了隧道後繼續前行,再消失,再出來,就像間距不等的針腳。行車道邊白黑相間的路柱上方,爬起了低矮的橄欖地;再往上是荒山,是牧場和灌木叢,或者只是石頭。

  一個村莊嵌進那些高地間的罅隙中,並繼續向上延伸,屋子是一個壓在另一個之上,被鋪以卵石的臺階路分開,臺階路中央都有道凹槽,好讓騾子積成小溪的排泄物流下山去,在所有屋子的門檻上,總會坐上一定數量的女人,上了年紀的或是正在老去的,在牆墩上,一定數量的男人坐成排,年邁的和年輕的,都穿著白襯衫,臺階路中央,孩子們坐在地上耍鬧,幾個稍大點的孩子則橫躺在路上,臉頰貼著臺階,就這麼睡著了,因為路上比屋裡要涼快,也不是太臭,那裡到處停落和飛舞著蒼蠅之雲,在每面牆和煙囪通風帽周圍報紙做成的花彩飾帶上,都是蒼蠅無盡的排泄物綴出的斑點,烏斯奈裡腦中湧進不絕的詞匯,密密匝匝地互相糾纏在一起,字裡行間都不留縫的,漸漸地,直到再也區分不出來彼此了,連最細微的白隙也從這團亂麻中消逝了,於是只剩下黑色,最徹底的黑色,無法滲透,如尖叫一般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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