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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提起筆,寫起來了。他可以把字寫得無法卒讀,或者使用一種只有自己看得懂的速記法。但他還是寫得一清二楚,嘴裡輕聲念著這些詞。他不明白為什麼非得寫下來不可,為什麼這番記憶的觸動還不夠。但王妃來訪了,說到了流放和回憶,說到了那些已經過去、不再回來的東西……他停下筆,歎了口氣,她說出了那個名字,好像它仍然生機勃勃地在某個觸手可及的地方,這一切都引導著他筆端的情緒。

  他寫著自己回到巴黎時所發生的事,當時他收到保羅的一張便箋,那是將近二十年前的夏天。黃昏時,他站在這座美麗城市的一條巷子裡,抬眼往上瞧,等待三樓窗口燈亮。燈一亮起,他就使勁地看,想看到保羅·約科斯基的臉龐出現在窗口,發澤漆黑,眼神敏銳,蹙著的眉頭隨時會展成笑顏,鼻樑窄瘦,下頜寬闊,嘴唇蒼白。天色已暗,他知道自己在沒有亮光的街上不會被瞧見,也知道自己動彈不得,既不能回自己的居所,也不能去保羅的房間——一念及此,他就屏住了呼吸。

  保羅的便箋寫得很清楚,他是獨自在家。沒有人進去出來,保羅的臉也沒有出現在窗口。此刻他想,那難道不是他度過的最真實的時刻嗎?他能找到的最恰切的比喻是一次順利的、充滿希望、風平浪靜的大洋旅行,懸於兩國之間的一段插曲。站在那裡,仿佛漂泊海上,心知踏出一步,就會跨入那不可知的渺邈之方。他等著想再看一眼那張難以接近的臉。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在雨中立了幾個鐘頭,不時地被經過的人擦碰,那張臉卻始終沒有在燈光中出現。

  他寫下那晚的事,覺得剩下的部分絕不能再寫,無論稿紙能藏得多隱秘,也無論能多快地把它燒掉或撕毀。剩下的只是想像,那種事情他不允許自己形諸文字。故事裡,他在守望中跨過了小巷,讓保羅發現了他,保羅下樓來,他倆一起默默地走上樓梯。接下來發生什麼,現在很清楚了,是保羅把它弄清楚的。

  他發覺自己雙手直抖。他從未容許自己的想像超越那條邊際。這是他最接近的一次,但他卻根本沒有接近過。那一晚他佇立雨中,直到窗口的燈光漸漸淡去。他又等了一會兒,看看是否會發生什麼別的事,但窗子始終黑著,什麼都沒有洩露。於是他慢慢回家。他又踏上了乾燥的陸地。衣服濕透了,鞋子被雨毀了。

  他喜歡彩排,任由自己描摹劇院裡每個座位上尚未存在的戲迷。燈光、奢華繁複的戲服、響亮的聲音,使他滿心驕傲和愉悅。這些年來,他從未見過任何一人購買他的書,讀他的書。即使他見到了,也不會瞭解他那些句子的效果。閱讀和寫作一樣,沉默、孤獨、私密。而如今,他將會聽到觀眾們屏氣斂息,大喝出聲,然後陷入沉默。

  他先安置朋友和熟悉的面孔,然後在自己周圍和上面的樓座中安置陌生人,這是最為冒險和激動的預景。他想像著一個男人敏感的臉上一雙明亮聰慧的眼睛,薄薄的上唇,柔軟白皙的皮膚,寬大的身架,閒適的氣息。他嘗試著把這個人放到自己後面那排座位上去,靠近中間,旁邊是位年輕女子,交握著一雙纖細的手,指尖幾乎觸到了嘴唇。製作戲服的人都在後臺,他獨自一人待在劇場裡,望著想像中買票入場的戲迷們在亞歷山大扮演蓋·多姆維爾時一一出現。舞臺上鬥爭的焦點何在,已經清楚了。戲演著演著,他留心著背後想像出來的觀眾,注意到愛德華·薩克爾夫人穿著百年前精緻高雅的碩大戲服出場時,女人們的臉上放光了。他還注意到當蓋·多姆維爾不顧萬貫家財和錦繡前程,決意離世索居,在修道院裡幽思和祈禱時,他那薄嘴唇的支持者,臉色凝重而靜默。

  《蓋·多姆維爾》還是太長了,他知道演員們對第一幕和第二幕之間的差異有所顧慮。他那堅定的導演亞歷山大對他說,別管他們,那些人無非是受了維奇夫人的鼓動罷了,她在第二幕裡沒有戲份,在第三幕裡也幾乎沒上場。但他明白,假如是寫小說,就不可冒這樣的險:人物一旦塑造出來,就必須在敘述中保留下去,除非這人物微不足道,或者故事還沒結束就死了。他在小說中從未嘗試過的,卻要在戲裡來嘗試。他祈禱這戲會成功。

  他討厭刪戲,但也知道不能抱怨這個。從一開始他就在喋喋不休,實則在表達一種驚痛參半的情緒,弄得自己在亞歷山大的工作室裡都不怎麼受歡迎了。要是這齣戲需要刪節,不等寫完他就刪了,可他知道這種話毫無意義。現在他每天都要刪戲,他想不通怎麼幾個鐘頭一過,注意到缺漏和丟失片段的人只有他一個。

  彩排中他無所事事。一想到這件作品只有一半屬於他,而另一半屬於導演、演員和佈景師,心裡就又慌又亂。做監工也是消磨時間的辦法,這對他來說是新鮮的。在舞臺的拱形牆上,有一口無形的大鐘,劇作家得留意它的走動聲,從八點半開始,指針就無情地開動了,和觀眾的耐心一般精確。加上兩段幕間休息,就是兩個小時,在那段繁忙的時間裡,他必須在場,要麼解決給自己設下的難題,要麼萬劫不復。

  他看了第一次現場排演,又看了第一次彩排,戲仿佛離他更遠也更真實了。這時候,他確信找到了自己的職業,現在開始為劇院寫作,還為時不晚。他已經準備好改變自己的人生。他預見到漫長、孤寂的日子將會結束,小說給予他的那種陰鬱的滿足將會被另一種生活所取代,在那種生活裡,他為聲音和動作寫作,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體驗這種即時感。新的世界,如今就在他的掌握之中。然而突如其來地,尤其是在早晨,他覺得相反的情況無疑也會發生,他會失敗,那樣無論是否情願,就只能掉轉頭回到他真正的媒介:白紙黑字。他從未經歷過這種充滿奇怪的遊移感和激動不安的日子。

  他深愛著演員們。好些時候他能不惜一切為他們做事。長時間的排練中,他叫了盒裝食品送到後臺,冷雞肉和牛肉、新鮮沙拉、土豆蛋黃醬、剛出爐的黃油麵包。他喜歡看演員們吃東西,享受著他們從指定的角色回歸民間生活的時刻。他嚮往著今後的歲月,他寫出新的角色,看著他們創造這些角色,每晚都表演這些角色,直到場次全部結束,才沒入外面蒼白的世界中去。

  他也覺得,作為一個小說家,他遭遇了艱難時刻,任何能說明編輯或出版商非常需要他的跡象都在減弱。那些他既不認識也不讚賞的新一代作家成為眾所矚目的人。這種強弩之末的感覺讓他心頭沉重。他的創作不豐,曾經能拿稿酬又有好處的雜誌,也漸漸對他關上了大門。

  他尋思,既然收穫豐碩的小說創作已在枯竭,劇院或許不僅僅是享樂和消遣的去處,也是一條生命線,一種重新開始的方式。《蓋·多姆維爾》,他那關於物質生活和思想生活之間的矛盾、關於人類之愛的興衰枯榮,以及對更為崇高快樂人生的奉獻的劇本,是為成功而作,為契合大眾情感而作。他懷著純粹的樂觀和深沉的焦慮,等待著首演之夜,樂觀的是他萬分確定這齣戲能達到預期效果,焦慮的是他或許得不到塵世的榮耀和普遍的讚賞。

  一切都倚賴首晚演出。他已經想過了每一處細節,就是還沒想過他自己該幹什麼。如果他站在後臺,就會礙手礙腳,待在觀眾席上,又會心緒難安,一聞呻吟和歎息,一逢肅靜的時刻,就會感到煩擾,或者不當地亢奮起來。他想,他可以躲在距離劇院最近的「帽子和鈴鐺」酒吧,他信任的愛德蒙·古瑟可以在第二幕終時溜出來,告知他一切狀況。但在首演前兩天,他又認定這個計劃太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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