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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必須做些什麼。無人可與他共進晚餐,因為他已經邀請了所有認識的人去觀看首演,其中絕大多數都接受了邀請。他想,他可以去附近的城市觀光,然後搭傍晚的火車回來,正好趕上掌聲雷動的時刻。但他知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不想他的未來。他盼望自己正有一本書寫到中途,不必急著寫完,長篇連載要到春天才開始。他希望自己安靜地在書房裡工作,倫敦冬天那向來黯淡的晨光從窗戶滲進來。他想要一個人獨處,他的人生所倚靠的並非其他種種,而只是堅持自我而已,明白這一點,他心裡就舒坦了。

  經過一番猶疑,又與古瑟和亞歷山大商討良久,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去海馬克劇院觀看奧斯卡·王爾德的新劇。他覺得這是惟一的辦法,可以迫使自己在八點半到十點三刻之間安靜下來,過後他就可以去聖詹姆斯劇院了。古瑟和亞歷山大同意說這是最佳方案,也是惟一的法子。這樣至少有段時間,他的心思就會擱在其他地方,當他到達聖詹姆斯劇院,正是群情歡悅的時候,他的戲已經演完,或也接近尾聲了。

  他為晚上做準備時,心想,這就是真實世界的運行方式,他退出了這個世界,又對它猜度不已。這就是生錢的渠道,揚名的途徑。這個過程危險重重,令人激動,體內空空如也,心在狂跳不停,想像在各種可能性中燃燒。他這一生有多少日子會如此度過?他相信能帶給他好運的這第一個劇作如果勝利落幕,那未來的首演應當更為柔和,應該不那麼熊熊似火。他的希冀卻停不下來,甚至在等車的時候還希望自己正在開寫另一篇小說,空白的紙頁一切就緒正等著他,夜晚一片空寂,他除了寫作無事可幹。他出發前往海馬克時,想要逃離的念頭分外強烈。他可以不惜一切,只要能處身於三個半小時之後,只要能知道結果,沐浴在讚譽和恭維之中,或者——知道最壞的結果。

  車子駛向劇院時,他驀地有一種怪異、新奇而猛烈的憂傷。太多了,他想,他要的太多了。他強迫自己去想佈景、金色的燈光、服裝,還有劇情,去想那些接受邀請的人,只覺滿心希望和激動。是他選擇的東西,得到了,就不該抱怨。他給古瑟看過前排座位的名單,古瑟說,這種名門望族、文藝界和科學界知名人士在聖詹姆斯劇院雲集的場面,還從來沒有在倫敦的劇院裡中出現過。

  在這些之上應該是——他遲疑著微笑起來,明白假如此刻他正在寫作,他就會停下來想想是否能尋到合適的措辭——在這些之上應該是——他該怎麼說呢?——那些付了錢的人,那些真正的觀眾的支持和掌聲比他朋友的支持和掌聲更有意義。他差點大聲脫口而出,他們是從未讀過我書的人,我們就是這樣知道他們的。下一個句子閃過他腦際時,他又笑起來,這世上到處是這樣的人。他們從不會因為身邊沒有同類人而困惑。他希望,這些人今晚會站在他這一邊。

  他一踏上海馬克劇院外的人行道,就立刻嫉妒起奧斯卡·王爾德了。那些正在入場的人身上有種輕快的感覺,好像正打算去徹底享受一番。他自覺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過,他也不知道在接下來的幾個鐘頭裡,在這些看似如此歡愉、輕鬆、滿足且興致勃勃的人當中,他該如何自處。他看不出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張面孔、任何一對夫婦或任何一群夥伴,會是去欣賞《蓋·多姆維爾》的。這些人都是來看圓滿結局的。想起和亞歷山大爭論過《蓋·多姆維爾》那個不算圓滿的結尾,他皺起了眉。

  他希望自己曾在後排訂了座。在他分到的位置上,他被圍在中間,帷幕升起來時,觀眾開始對臺詞哈哈大笑,他卻嫌那些臺詞粗魯又笨拙,覺得自己被包圍起來了。他一次都沒有笑,覺得沒有一刻是好笑的,更要緊的是,他覺得沒有一刻是真實的。每行臺詞、每個場景都被表演得好像愚蠢才是真理的更高表現。無知被不遺餘力地表現為智慧,粗淺和油腔滑調讓觀眾們開心地哄堂大笑。

  如果《理想丈夫》淺薄又粗俗,那麼很顯然,他是惟一一個這麼想的人。第一次幕間休息時,他無比地想要退席,但事實上也無處可去。他惟一的慰藉是,這不是首晚演出,這裡沒有時髦人士,沒有他認得的人,也無人認得他。最令他感到安慰的是,那個聲音洪亮、身材高大的愛爾蘭人王爾德自己沒有出現,他的隨從也沒出現。

  他尋思著他該拿這樣一個故事怎麼辦。字裡行間都透著對寫作的嘲諷,尋求的是廉價的笑聲,廉價的反饋。統治階層墮落的感覺也很淺薄,劇情的運轉很機械,這齣戲一塌糊塗。他想,戲一演完,沒有人還會記得它,他只會因為自己所受的苦惱而記得它,他自己的戲裡絕然純粹的張力正在不遠處進行。他想,他的戲演的是放棄,而這些人什麼都沒放棄過。最後大家喊著讓演員再出來謝幕,他從他們激動快樂的臉上看出他們目前毫無要改正的念頭。

  他穿過聖詹姆斯廣場去獲知自己的命運時,适才所見的大獲全勝似乎構成了《蓋·多姆維爾》遇難的可怕前兆。他在廣場中央停下腳步,被這種可能嚇得發呆,不敢再去瞭解情況。

  後來,數年之後,他零零星星聽說了發生的事。他什麼都沒發現,但他相當清楚:受邀前來的觀眾和上頭那些買票入場的人之間的抵觸,正如他與奧斯卡·王爾德的戲的觀眾之間的鴻溝一般不可彌補。買票入場的大眾,似乎在第一場尚未結束時就開始動搖和厭煩了,咳嗽的咳嗽,低聲說話的說話。到了第二場,愛德華·賽珂夫人穿著她那身龐大豪華的老式服裝上場時,他們笑了起來。這麼一笑,他們就失了禮數。不過片刻,笑聲變成了譏諷。

  他後來得知——也是很後來了——亞歷山大說出最後一句臺詞「上帝啊,我是最後一個多姆維爾家的人了!」時,發生了什麼事。樓座上有人大喝一聲:「你真是太妙啦!」他們叫囂著,呼喊著,落幕時,他們發出噓聲,罵著髒話,而前排座位上的人興致勃勃地鼓掌。

  那晚,他從後門走進劇院,在門口遇見劇院經理,對方信誓旦旦地說一切順利,他的戲很成功。這話裡有些什麼東西讓亨利想要追根究底,想要知道成功的程度到底如何,正在此時,第一次鼓掌響起來了,他側耳傾聽,將噓聲誤認為雷鳴般的掌聲。他一眼瞥見了亞歷山大,亞歷山大走下臺,等一陣子再上去謝幕,他發覺他臉色僵直嚴峻。他走近台側,以為亞歷山大和其他演員都在慶賀。他仍然相信那些口哨和叫囂是對一兩位演員的特殊贊許,亞歷山大必然是其中之一。

  他站在那裡聽著,已經相當挨近台側,謝幕回來的亞歷山大看到了他。後來,他被告知外面在狂呼「作者!作者!」是觀眾中他的朋友們在喊,但喊聲還不足以讓他聽到。但亞歷山大聽到了,或者他後來是這麼說的,因為他走過去引起他的注意,板著臉,僵著表情,握著他的手,帶他慢慢地但堅定地走上戲臺。

  這是他在漫長的排演中想像過的觀眾。他想像過他們專心致志,備受感動的樣子,他想像過他們安靜肅穆的樣子。但他沒準備好聽到噪聲一片,看到亂七八糟的景象。他審視了片刻,被搞糊塗了,接著鞠了躬。當他抬起頭時,他意識到自己面對著什麼。在底樓和樓座上,買票入場的人在發出噓聲。他環顧四周,只見嘲弄和鄙薄。邀請來的觀眾仍然留在席上,還在鼓掌,但掌聲卻被越來越響的粗魯的批評聲淹沒了,那是那些從未讀過他書的人。

  這是最糟糕的一刻。這時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無法控制自己臉上的表情,無法阻止自己流露出痛苦的眼神。這時候他看清了朋友們的臉,薩耿特、古瑟、菲利普·蔔納瓊斯還在欣然鼓掌,但在暴徒的呼喊聲中無濟於事。他一點準備也沒有。他緩緩下臺。他沒有聽亞歷山大安撫觀眾的致辭。他責怪亞歷山大帶他上臺,責怪發出噓聲的觀眾,但他更責怪出現在這裡的自己。如今別無選擇了,他惟有從後臺離去。他曾經多少次夢想過勝利的時刻,在請來的客人中間,高興地看到眾多老朋友前來目睹他在劇場裡的成功。現在他走回家就要像一個罪犯似的埋著頭,隨時都有被逮捕的危險。

  他等在後臺的暗處,這樣就不必見到演員。他也不想即刻離開,因為不知道會在劇場周圍的街道上碰到什麼熟人。他和他們都不會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的失敗如此慘重,如此眾目睽睽。對他的朋友們而言,這一晚將被記入不可言及的記錄,他會故意回避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時間慢慢過去,他卻發覺現在不能這樣將演員們棄之不顧。他不能任由自己可怕的衝動想要獨自待在黑暗裡,想要逃進夜幕中,好像他什麼都沒寫過,像個不足言道的小人物那樣走掉。他要去見他們,向他們致謝。他要堅持原定首演成功後的宴席仍然舉行。他在昏暗的光線裡站起來,做好心理準備,穩住自己,按捺下種種衝動和需求。他握緊拳頭,打算出去微笑鞠躬,想到這個夜晚的榮耀全部歸功於這些繼承倫敦演藝傳統的藝人的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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