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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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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時頓了一下,略有遲疑,顯然不想把下一句話說出口。他目光直直地打量她,看到她幾乎尷尬起來,他對她說,他明日一早就走。 「那哈蒙德呢?您不會惦念他嗎?」她問道,試圖讓他們的交談恢復一種玩笑的口氣。 「哈蒙德?」他露出疑惑的神情,「喔,那個男僕。是啊,多謝您了,他非常出色。」 「他一般不苟言笑的,但這整個禮拜他都在微笑。」 「您知道,」亨利說,「我會非常惦念您的大方好客。」 他決定當天晚上不和韋伯斯特交談,簡直就是不想跟他碰面。可是他去往舞會時,剛到樓梯,就遇見了韋伯斯特。他穿了一身在亨利看來甚為荒唐的獵人裝,手裡揮舞著一個信封,洋溢著讓人討厭的得色。 「我倒是不知道我們還有共同的朋友。」他說。 亨利鞠了個躬。 「今天上午我到處找您,」韋伯斯特說,「想告訴您,我有一封王爾德先生的信,奧斯卡·王爾德先生,他給您捎來了熱情的問候。至少他是這麼說的,有他在別人就說不上話了。他說他希望自己在這兒,當然他會給一切事情增光添彩的,勳爵夫人可喜歡他了。我知道,爵爺跟他劃清了界線。我覺得他不會想要王爾德先生入他的編制。」 韋伯斯特停了一下,就開始下樓,亨利還在前面,他一動不動。 「當然啦,王爾德先生正忙著劇院的事。他告訴我,您的一個戲被撤下來,給他這一季的第二回成功騰出檔期,他好像對這種交集非常高興。他說,您的戲是關於一個修道士的。我夫人說,所有愛爾蘭人都是天生的作家,寫作對他們來說就是天性。她可崇拜王爾德先生了。」 亨利默默無言。當韋伯斯特靜下來似乎是想讓他說話時,他又鞠了個躬,示意韋伯斯特下樓,但韋伯斯特沒動。 「王爾德先生說,他期盼著在倫敦見到您。他有很多朋友。您認識他的朋友嗎?」 「不認識,韋伯斯特先生,我想我沒那個福氣見過他的朋友。」 「哦,或許您認識他們,卻不知道他們是他的朋友。沃爾斯利夫人和我們去看過那個關於歐內斯特的戲①。您一定得和我們去看下一場。我會去跟沃爾斯利夫人說您定會去的。」 ﹛① 即王爾德的名劇《認真的重要性》,或譯《不可兒戲》。﹜ 韋伯斯特花費比平時更多的力氣來逗樂,他也算准了沒有談話間隙可以讓亨利告退。顯然,他還有話說。 「當然我想藝術家和政治家有一點是共通的。我想,我們都得付出代價,除非我們運氣好,又拼命努力。王爾德先生和他夫人在鬧矛盾。這段時間他很不好過,這我想您明白的。沃爾斯利夫人告訴我,您沒有夫人。那或許是個辦法。只要不成為風尚就好,我想。」 他轉身對亨利示意,他們現在可以一起下樓。 「可是單身的話,您就會面對各種各樣的……我該怎麼說呢?各種各樣的同情。」 皇家療養院的大廳沐浴在上千支蠟燭的光輝之中。一支小型管弦樂隊在奏樂,侍者們在客人間走動,送上香檳酒。正如沃爾斯利夫人對他所說,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沃爾斯利勳爵新近繼承的銀制餐具,是為了這次活動特地從倫敦海運過來的。現在來的只有男士。他知道,沒有一位夫人想第一個到,她們都在各自的房間裡等待女僕的消息,女僕們則定時從樓梯井張望大廳的情況。霍頓勳爵身著作為女王在愛爾蘭代表的全套禮服,他建議沃爾斯利勳爵派一支騎兵衝鋒隊上去逼夫人們現身。沃爾斯利夫人像是最頑固的一個,曾發誓說她要最後一個進房間。 亨利看著韋伯斯特,他沒有一刻不清楚韋伯斯特的行動。他已經受夠他了。如果韋伯斯特朝他這個方向沖過來,他會立刻轉身走開。這意味著在任何情況下他都不能參與有趣的交談。 韋伯斯特一直在大笑,在大廳裡走來走去,亨利以目光追隨著他,接著,他第一次看到了哈蒙德。哈蒙德穿著黑西裝、白襯衫,打著黑領結。他的黑髮比以前更薄更長了。剛刮過鬍子,臉龐越發顯得清瘦漂亮。亨利一觸到他的目光,就知道自己看他看得太仔細了,他在一瞬間透露的事,比一周透露的還多。哈蒙德似乎並沒有受窘,也沒有移開視線。他端著個託盤,但沒有離開他站立的地方,那是他負責的區域。他不露絲毫情緒地看著亨利,亨利則站在一群人當中,半心半意地聽著一則軼聞。亨利把注意力拉回到同伴身上。他一收回視線,就小心翼翼地不再去看。 沃爾斯利勳爵讓管弦樂隊演奏一小段喇叭,並告訴女僕們說,音樂一起,每位夫人,包括他妻子,都得走出房間,到大廳裡來展示自己,接受讚美。不允許任何人留在後面。喇叭聲響,紳士們都往後站,大門莊嚴地開啟,二十四位夫人走下房間,全都戴著精緻的假髮,塗了厚厚的化妝,穿著蓋恩斯伯格、瑞諾茲和洛姆尼最漂亮的油畫上的服裝。紳士們熱烈鼓掌,樂隊奏起了華爾茲。 沃爾斯利夫人說過,她的化裝會豔壓群芳,的確沒錯。她的綢緞連衣裙由孔雀藍和深紅色交織而成,配上巨大的腰帶,飾有大量的褶邊、紋飾和蓬體。領子開得極低,別的夫人都不敢這樣嘗試。沃爾斯利夫人沒有戴假髮,只在自然的頭髮上加了發卷,真假之間不留痕跡。她臉部和眼睛的化妝技術相當高超,看上去像是沒有化妝似的。她請樂隊停止演奏,示意客人們朝後站。她的丈夫看來似乎不知道另一邊有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大門關了,接著又緩緩打開。 出來的是裝扮成委拉斯凱茲①畫中公主的莫娜,穿著一條比她大五倍的裙子。她遠遠地站在門口不動,目光投向遠方,完全就像一位高貴得不願檢閱臣民的公主,被自己偉大的角色和目標抽象化了,客人們朝她鼓掌,稱她是今晚最成功和最令人驚喜的一位,她微微笑開了。 ﹛① 委拉斯凱茲(1599-1660),十七世紀西班牙畫派的大師,也是西班牙文藝復興時期傑出的畫家。﹜ 突然間,亨利被她搞糊塗了。她有著女性的虛榮,又對自己的魅力有著不為所動的警惕。他覺得這孩子早熟得奇怪,而大家的注意又是那麼不合時宜,他掃視其他客人的表情,看他們是否和他想的一樣,但他們已經各就各位,無心地歡鬧起來。 亨利轉過身跟左側的一位夫人說話,他之前沒認出她來。她戴著一頂怪異而碩大的紅色假髮,臉上化了很多妝,更主要的是她沒有說話。她一開口,亨利就認出她是都柏林堡中的那位夫人,被沃爾斯利夫婦無視過的那位。 「詹姆斯先生,」她小聲說道,「別問我是否是受邀前來,因為我會告訴你我沒有得到邀請。我丈夫不肯跟我講話,這會兒正在城堡裡生悶氣。但霍頓勳爵不喜歡粗魯,堅持要我來,他請其他夫人設計我的服裝,讓別人認不出我來。」 她環顧四周,看有沒有人在旁聽。 「我丈夫說你受到邀請才能去,但在化裝舞會的整個目的就是沒有這些規矩。」 他擔心旁邊的人會聽到,打手勢提醒她說話小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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