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18)_科爾姆·托賓

一八

　　▼第四章　一八九五年四月

　　一天傍晚，他正坐著一輛四輪馬車轆轆地駛往一席晚宴，突然間有了個想法，要寫一篇小說，其中的戲劇性在於一對孤兒兄妹之間離奇而深厚的感情。他沒有一下子想出這兩人的形象，也沒有想到他們直接的環境。他想到的東西模糊不清，不足以寫到本子上去。這對兄妹意氣相投，又多愁善感，故能領會彼此的感受和衝動。但他們並不是控制對方，而是十分瞭解對方。他覺得他們是太過瞭解對方了，就把這一點寫到了本子上去，但能說明這點的情節和事件都還沒有。也許這已經足夠，但他心裡始終牽掛著這個困惑的自我。兩個人，一個感覺，一種想法，振動著同一根心弦，承受著同樣的痛苦。兩條生命，卻有著近乎合二為一的經歷。打個比方，這兩人都對父母的過世耿耿於懷，這一不可挽回的失去帶給他們的悵惋之情，幾乎使他們失去了生活的勇氣。

　　想法常常這樣，在不經意間不請自來，常常是在他忙於其他事情的時候浮現出來。這個關於兄妹倆的小說設想緊鑼密鼓地發展下去，他幾乎都不必寫下來了。他忘不了。它鮮明而清晰地存在於他的想像之中。慢慢地，它開始奇怪地與坎特伯雷大主教告訴他的那個鬼故事結合起來了，他也漸漸開始看到一些確乎其鑿的東西，仿佛思考它們的過程也是一個鬼魂似的正逐漸地顯出形體來。他看到了那對兄妹，被孤零零地拋在某個地方，是一對被遺棄在沒有關愛的老宅裡的手足，兩人使用同一個頭腦，同一個靈魂，擁有同等的痛苦，對即將到來的巨大的苦難也同樣地沒有準備。

　　故事一旦清晰起來，浮現的情節、各種枝節和可能性將他抬出了失敗的陰鬱。他開始有信心了，他如今會倍加努力。他又拿起筆，這支筆記錄了他所有無法忘卻的努力和神聖的奮鬥。他相信，現在正是為他此生的事業而努力的時刻。他準備從頭開始，滿懷雄心地回到小說這門古老而崇高的藝術中去，他的希冀是如此深沉而純粹，筆墨難以形容。

　　在午後的閒暇時光，有時他會隨意翻閱自己的筆記。一天他看到幾行信心百倍的字，幾乎笑了出來，那是距今三年不到的時候，他無論白天工作和晚上做夢，都把它裝在心裡。這幾行字就是一連數月恍惚、痛苦、失落的根源，如今他終於走出來了。他勉強自己把它讀完：「背景是，他是從前的一個維也納古老家族（我忘了是哪個了）裡的人，出家後，他的家人為了延續香火，幾乎強行把他拉出修道院還俗。他是一脈單傳的孩子，必須結婚。把這個或別的什麼用到當代的背景下。」

　　他飛快地掃過那串名字，訃告和死亡通知書上鬼魂的名字，人物和地點的名字，這些名字可以漠然伏在他的筆記本裡，也可以繼續被使用，他能花上一天又一天的時光，賦予它們生命。「比戈——維娜（基督教名）——董瑞（同上）——帕斯摩爾——忒拉福德——諾弗爾——蘭思洛特——維納——比戈瑞夫——胡森——多姆維爾。」最後八個字母①完全是出於無意寫在了紙上。他不記得這個名字是從哪裡來的，也不記得它之前的那些名字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為何要用這個名字，而其餘名字卻留在這裡沒有使用。這份筆記和這些名字仿佛距今久遠，他不由覺得，他劇本竟有這樣一個毫無希望的開端，而被奧斯卡·王爾德的新戲取代之後，結局也同樣沒有希望。

　　﹛① 「多姆維爾」（Domville）是由八個字母拼成的。﹜

　　他覺得，父母的死帶來了一種奇怪的輕鬆感。感覺是那再也不會發生了，他母親只會躺下安息一次，也只會入土一次。而讓人痛不欲生的那一次，已經過去了。父母死了，愛麗絲也走了，他以為再不會有什麼能令他動心。但他在劇院裡的失敗始終是個打擊，他本以為自己再不會來體驗這種沉重而刻骨的打擊了。他不得不承認這和悲慟依稀相似，儘管知道這一承認無異於褻瀆。

　　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在劇院觀眾那裡受辱了，因為他會照自己立下的誓言，投身於沉默的小說藝術之中去。只要他眼下能夠寫作，他就過著理想的日子，心裡充滿了獨處的歡欣，寫完的稿紙上生出無邊的喜悅。

　　他從愛爾蘭回來不久，就開始日常的閱讀、寫信、佈置家務，這時他年輕的朋友喬納森·斯特奇斯就帶著新聞上門來了，緊接著，愛德蒙·格斯也帶來了同樣的消息。這事跟奧斯卡·王爾德有關。

　　前幾個月，亨利老想著王爾德。他那兩個戲還在海馬克和聖詹姆斯劇院上演。亨利毫不費力就能算出王爾德賺了多少錢。他給威廉寫信說了這事，提到倫敦生活中出現的新現象：王爾德一夜成名，而不是荒謬絕頂；突然成為一個刻苦嚴肅的人，而不是成為忙於浪費自己和他人時間的人。

　　但斯特奇斯和格斯帶來的消息，亨利卻沒有傳給威廉，也沒有傳給任何人。這兩位朋友都喜歡打探和傳播消息，他讓他們都覺得自己才是第一個來講的人，這半是因為他不確定他是否想讓他們知道奧斯卡·王爾德的醜事值得在他家大肆宣揚。

　　其實在亨利去愛爾蘭之前，就聽說王爾德已經拋棄所有的掩飾。他在倫敦隨心所欲做他喜歡的事，也隨心所欲告訴他愛告訴的人。他到處炫耀錢財、新近的成功和名聲，也炫耀昆斯拜瑞侯爵的兒子。在格斯看來，那個少年和他父親一樣讓人極為討厭，但斯特奇斯不得不承認說，他相貌確實比他父親漂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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