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20)_科爾姆·托賓

二〇

　　斯特奇斯和格斯都沒有去旁聽審判，但似乎都對那場交鋒知之甚詳。他們說，王爾德自信且傲慢。斯特奇斯說，他說起話來，一點不留後路。他幽默詼諧，故弄玄虛，大大咧咧，目中無人。一天傍晚，格斯從他往常的消息渠道探知王爾德已經離開了，但次日又證明他壓根沒走，格斯對此一字不提。然而亨利的兩位消息人士都肯定地說他會去法國，也都知道那些會作證的少年的名字，而且說得言之鑿鑿，詳加描述每個人的品性容貌。

　　審判的第三天，亨利注意到格斯和斯特奇斯的語氣裡都帶上了前所未有的緊張感。他們前一晚都在分頭討論此事，睡得很遲，一直等到他們知道王爾德已經上了法庭，才帶著新消息前來。格斯說，他昨夜有段時間和詩人葉芝在一起，葉芝在那幫人裡，是惟一一個為王爾德說好話的，盡說他的勇氣可嘉。格斯說，詩人抨擊世人太偽善。

　　「我倒是不知道，」他又說，「公眾也捲入這張網裡去了，我也是這麼跟葉芝說的。」

　　「他認識王爾德嗎？」亨利問。

　　「他們都是愛爾蘭人。」格斯說。

　　「他跟他熟嗎？」亨利又問。

　　「他跟我說過一樁不尋常的事，」格斯說，「他告訴我，他與王爾德共度過一次聖誕節。他說，那屋子比任何人的形容都更為漂亮，所有的東西都是白色的，到處都是奇特和美麗的物品。他說，那些東西裡最主要的一件，就是王爾德夫人自己了，她聰明美貌，葉芝就是這麼說的。他還說，那兩個男孩，長著一頭卷髮，就像純真甜美的肖像畫一般，模樣真是一流了。他說，一切都是一流的，一個無限完美的家庭，不僅品味高雅，還充滿溫馨、美和愛。」

　　「顯然還不夠呢，」亨利冷冷地說，「要麼是太多了。」

　　「葉芝想去拜訪他，」格斯說，「我祝他好運。」

　　亨利有一次轉述了格斯告訴他的話，斯特奇斯聽得很仔細。

　　「很顯然，」斯特奇斯說，「波西①是他一生所愛。他會為他拋棄一切。王爾德找到了他此生所愛。」

　　﹛① 波西是道格拉斯的別稱。﹜

　　「那麼他為何不能帶他去法國呢？」亨利問道，「這類人在那裡會被視為正常的。」

　　「他可能還是會去法國的。」斯特奇斯說。

　　「但他事實上還沒去，這可說不通。」亨利說。

　　「我想我知道他為何還沒走，」斯特奇斯說，「我跟認識他的人就這件事討論過很久，或者至少我覺得他們是認識他的，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

　　「拜託你快說吧。」亨利說道，坐到了窗邊的椅子上。

　　「在短短一個月裡，」斯特奇斯緩緩開口，像是在考慮下一句話，「他坐在看他兩個戲的觀眾裡面，親眼見證了自己的成功，看到大家都在誇讚他，他的名字用大號字掛在外面。對任何人來說，都會心緒難平的。最近有書出版，或者有戲上演的人不該作出決斷。」

　　亨利一言不發。

　　「這段時間，」斯特奇斯繼續說，「他還去了阿爾及利亞，你想像一下，他在那裡活動的情況傳過來了一些。無論他，還是道格拉斯，好像都對在當地土著中間揚名立萬毫不羞澀，這種激動之情能讓王爾德亂了心，也讓那些土著炸了鍋，如果沒有對其他人造成影響的話。」

　　「我想像得出。」亨利說。

　　「他一回來，就無家可歸了，他住在旅館裡。他也沒錢了。」

　　「情況不是這樣，」亨利說，「我算過他從劇院裡賺的錢。數額非常高。」

　　「波西幫他花掉了，」斯特奇斯回答道，「他還有債要還。我相信他的錢不夠付旅館費的，店主已經扣了他的行李之類。」

　　「這也不能阻止他去法國，」亨利說，「他能去那里弄行李，說不定還會弄到更好的行李。」

　　「他已經失了主心骨，失了判斷力，」斯特奇斯說，「他沒法作出決斷了。成功、愛情和旅館房間對他來說太重要了。而且，他也相信這對愛爾蘭會是個打擊，但我覺得這毫無意義。」

　　審判一結束，格斯就很清楚，王爾德如果不逃走就會被捕。格斯說，警方知道他在哪裡，隨著時間的過去，他以有傷風化甚至更糟糕的罪名被捕的可能性越來越大，證人都是從倫敦的下水道裡鑽出來的。

　　「我說過，有個名單，城裡很恐慌，政府那邊決心很大，權威人士跟我說，這種嚴重有傷風化罪定要加以制裁。我怕還會逮捕其他人。我聽說了幾個名字。太讓人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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