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22)_科爾姆·托賓

二二

　　西蒙斯之前主要住在意大利，他寫那裡的風景、藝術和建築，筆觸極具感官性，更或許是過於感官了。他成了意大利光與色的品鑒家，但他還擅長另一樁更為危險的事情，就是被他稱為希臘倫理學的問題——男人之間的愛情。

　　早在十年前，亨利和格斯說起西蒙斯來，就像談論審訊中的王爾德那樣津津樂道。當時格斯在權力層的活動還沒這麼遊刃有餘，這些對西蒙斯的看法，只是私下裡說說而已，這點兩人都心照不宣，然而年月流逝，這種默契也漸漸淡了。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西蒙斯從意大利寫來的文字裡毫不掩飾他的傾向。他用直率的筆調給所有的朋友和不是朋友的人寫信。英國只要是他覺得會與他挑起辯論的人，他就把書寄過去。很多收到書的人都怒不可遏，尷尬不已。西蒙斯想讓這事見光，公開討論，當時亨利對格斯說，這說明他在意大利的陽光下沐浴了很多年，已經很久沒回英國了。格斯感興趣的是公眾生活，想要討論一下西蒙斯呼籲立法或者公眾態度的意義。亨利卻被西蒙斯本人吸引了。那時候亨利收到幾封西蒙斯寫來的關於意大利的信，幾年前又碰巧與西蒙斯的夫人在晚宴上同坐在一起。他記得她總是沉默不語，十分無趣，他想不起他對她的情況表示興趣時，她可曾有過一言半語。

　　當格斯繼續跟他說西蒙斯的時候，亨利卻岔開去想她了，將她視為一個觀點堅定、態度堅決的人，他的想像力開始作用在西蒙斯夫人身上，好像他是個肖像畫家似的。格斯說，她對她丈夫寫的東西毫無共鳴，也不贊同他描寫意大利的腔調，他那過分唯美的姿態把她嚇倒了，於是他對男同性戀的一心關注，她也厭恨起來。格斯說，她本來是一個狹隘，冷漠，恪守加爾文主義的人，她追尋道德目的和其夫追尋崇高美的變態程度不分上下。格斯說，他們彼此讓對方變本加厲，所以後來西蒙斯夫人越來越追求懺悔，而她丈夫越來越渴望古希臘式的愛情。

　　格斯漫不經心地說著西蒙斯夫婦，沒有發覺亨利聽進去了。故事來得這樣快，這樣容易，以致亨利都來不及告訴格斯。他開始構思了。

　　如果這對夫婦有個孩子——男孩，易受影響，聰明，對環境很敏感，父母相當愛他——又會如何呢？如果這孩子接受教育呢？這孩子又是怎麼被教導人生觀？他聽格斯說著，問了些問題，從回答中開始構織他的小說。隨後冒出來幾個最初的想法，父母倆一個想要孩子去侍奉教堂，另一個，也就是父親，則要孩子成為藝術家。但這太過刻板，他便放棄了描寫父母對待兒子這一宏偉構想。改了想法後，母親只想拯救兒子的靈魂，為了達此目的，她必須保護他不受其父文章的影響。

　　他起先尋思著是否應該把孩子寫成懵懂頑童不學無術，遠遠辜負母親的希望和父親的宏願。但當他撇開格斯的談話，獨自構思時，他決定只寫這個男孩，再把小說的時間跨度縮短，弄得更有戲劇色彩。他還會引入一個旁觀者，是個美國人，他欣賞那個父親的作品，也是少數幾個看出父親真正才華的人。那個父親，他想，可以是詩人或小說家，也可以兩者皆是。美國人受到熱情的款待，跟這家人近距離接觸了幾周，這幾周中，孩子患病死去。美國人明白一些父親不明白的事——那天夜裡，孩子臥病在床，母親暗暗想著他最好死了算了，她看著他衰弱下去，握著他的手，但什麼也不做，無比溫柔地讓他死去了。美國人沒有把這事告訴他所崇敬的作者。

　　格斯走後，亨利花了一個晚上寫下了故事的框架，接著每天都不停地寫。他知道這篇小說的格調會極為纖敏，甚至可能會過於陰鬱和矯揉。但他喜歡上了這個故事，他想他會要試一試，因為這個關於腐化、清教主義和純真的大體構思，相當有意思，也切合某種當下的環境。

　　他記得格斯被《英國畫報》雜誌上的那篇小說嚇了一跳。他說，大多數人會看出那是西蒙斯夫婦，沒看出來的人會以為寫的是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亨利對他說，這篇小說已經寫成發表了，他壓根就不去想誰對號入座，誰又看出了誰。格斯還是緊張不安，因為知道自己也出了不少力。他堅持說，用真人真事寫小說是不老實的，奇怪的，還多少說得上陰險。亨利不聽他的。為了報復，格斯開始拒絕提供給他大堆的談資。但過不了多久，他的朋友就忘懷了他反對過將小說藝術當作對真實的廉價剽竊，又開始把自從上次分手後聽來的事一一說給亨利聽。

　　斯特奇斯告訴亨利，王爾德的妻子離開瑞士去跟她獄中的丈夫私下會面，告知他他母親去世的消息，亨利再次思考起在兩股相反的力量下生活的孩子的命運。他想到他和威廉在日內瓦埃居旅館窗口的情形，當時他十二歲，威廉十三歲，他們在瑞士的日子對他來說是永無止境的痛楚：綿綿不絕的苦悶，邋遢的街道，年久發黑的院子和小巷。他想像著奧斯卡·王爾德的兩個兒子，他們改名換姓，前途不定，母親離開時，他們正在窗口眺望。他想，現在到了夜裡，他們最害怕的是什麼。兩個嚇壞了的孩子待在一個不易居住的城市中，那裡的陰影陡峻、昏沉，他們有點曉得母親為何把他們丟給傭人看管，他們被無可言喻的恐懼折磨著，幾乎已經不記得、也不知道他們那坐牢的壞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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