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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第五章 一八九六年五月

  他的手疼。如果他只是用它寫字,老老實實地握著筆寫,那麼絲毫不會覺得不適,但一停下來,凡是需要動手時,比如轉動門把手或者刮臉,從手腕一路到小指的骨頭就會發出磨人的疼痛。如今拿起一張紙也成了輕度的折磨。他想這是否是神明的旨意,要他不停地寫,一直揮筆。

  每年夏季到來時,他總有揮之不去的憂慮,最後就會變成恐慌。隨著越洋旅行越來越容易,旅途越來越舒適,這事也更為流行了。光陰荏苒,他在美國的許多堂表親似乎攀上了更多的堂表親,而他的朋友也找到了更多的朋友。他們到了倫敦,都想去逛逛倫敦塔、西敏寺和國家美術館,而這些年已經成為當地名人的他,也是必須拜訪的對象。當傍晚開始變長,燕子從南方歸來,信件就接踵而至,他把那些介紹信看作遊客自己寫來的決心書,若是他們沒有來拜訪這位著名作家,沒有來跟他促膝談心,聽聽他的意見,那麼他們的首都之行就黯然失色了。他們信中暗示說——事實上,他們常常堅持不懈,苦苦哀求——若他將他們拒之門外,那麼他們付出的錢可就不划算了,世紀將盡時,他發現這點對他的同胞的意義是越來越重大了。

  他記得去年在筆記本裡寫過什麼,打那時起,那幅景象就在他心裡了。喬納森·斯特奇斯跟他說過,他在巴黎與年近花甲的威廉·迪安·豪威爾斯會過一面,豪威爾斯對斯特奇斯說,他對這城市不熟,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的,每種感覺都很新奇。豪威爾斯面露悲傷,心有所思,似乎在說這對人到黃昏的他而言一切為時已晚,他除了享受這些感覺、遺憾它們怎不在他年輕時到來外,別無他法。接著,回應著斯特奇斯的話,豪威爾斯把手擱到他肩上說:「哦你還年輕,要為此高興啊,盡你可能地去生活,否則就是犯錯。你做什麼並不要緊,要緊的是生活。」斯特奇斯把對話一五一十地複述出來,表現出奇怪而傷感的吸引力,突然就有了種戲劇性,仿佛豪威爾斯是頭一次說實話似的。

  亨利和豪威爾斯認識三十年了,常與他通信。每次豪威爾斯來倫敦,都表現得很自在,像是個遊歷甚廣的大都市紳士。亨利聽到他對巴黎的說法,不禁詫異,斯特奇斯從他那裡得來的印象是,他壓根就沒有生活過,如今想要開始也太晚了。

  亨利希望倫敦讓他的美國客人能和豪威爾斯一樣說出心裡話。他希望客人們會漸漸感知敬畏或後悔,或者讓他們前所未有地懂得這個世界和他們在世界中的位置。然而他們對他說,也對彼此說,美國也有塔樓,而與倫敦塔比較,他們的垂直建築在形體上——如果不算其他方面的話——更為美觀。另外,他們的查爾斯河比泰晤士河起的作用更好。

  儘管如此,每到夏季來臨,從他的訪客們的眼中看倫敦就會讓他興致盎然,他把自己想像成他們,第一次見到倫敦,正如他想像著自己去到意大利,或者回返美國時過的那種生活。一輛新電車,乃至是一幢單個的建築物,都會使他不住地想,假如他留在波士頓,或者生活在羅馬、佛羅倫薩,他會是什麼樣的人,現在又是怎樣。

  對孩提時期的他和威廉來說,也許甚至對威爾基、鮑勃,還有或許是對愛麗絲來說,從巴黎到布洛涅①,從布洛涅回倫敦,從歐洲回美國跟他們父親的不安和激動的心緒相比,從來就不算什麼。他們知道父親的心態,卻從不曾理解。才找到的避難所過不多久又被摧毀,或者正如整個童年時代他家的作為,剛剛抵達一處不合宜的居所,也不知道過了幾時,父親就會宣佈說他們馬上又要離開,這種狀況使他渴望安穩和久居。他不知道為何他家會從巴黎搬到布洛涅。當時他一定有十二三歲了,好像正發生著一場股市危機,還是一批租賃人無法支付租金的風波,或是出現一封關於股息的警告信。

  ﹛① 布洛涅,全名濱海布洛涅(Boulogne sur Mer),法國北部港口城市。﹜

  他們住在布洛涅的時日裡,亨利和父親一起在海邊散步。有一個初夏的日子,風平浪靜,極目是大片的沙灘和一望無際的海面。他們去了一家咖啡館,那家有著明亮的巨幅玻璃窗,地上灑著糠粒,亨利覺得像是馬戲團一樣有趣。店裡很空,只有一個正在剔牙、面部表情極度扭曲的老紳士,而亨利感興趣的是另一位把他的牛油卷浸泡在咖啡裡的紳士,稍隔片刻,他就把牛油卷丟入鼻子和下頜之間。亨利還不想走,但父親想去海邊進行每日例行的散步,於是他只好放棄觀看法國人進食習慣的樂趣。

  他們走路的時候,父親定是說話了。然而他如今的印象只是他在談論一次講演還是一本書或者一連串新想法時打的手勢。他喜歡聽父親說話,特別是威廉不在的時候。

  他們沒有走得離波浪太近。他記得他們步履輕快,父親可能還拄了根拐杖。這是一幅幸福的畫面。在旁人看來,也許就是一個田園詩般的場景:晌午時分,父親和兒子在布洛涅的海濱漫步。一個年輕女子在游泳,沙灘上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看著她。游泳的那個體形碩大,可能是過度肥胖了,重要部位被一件精緻的泳衣保護起來。她嫺熟地遊開去,又讓波浪把自己載回來,接著又站起來,面朝大海,雙手戲波。起初亨利並沒有注意到她,父親停下腳步,似乎要辨認遙遠的海平線上的什麼東西,接著他心不在焉地默默朝前走了一會兒,又轉過身再次望向海平線。這次亨利意識到他是在看那個游泳的人,貪婪而急切地端詳著她,然後轉過身,看著後面矮矮的沙丘,裝出一副這些沙丘也同樣吸引他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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