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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用完晚餐,夜幕降臨時,他等在陽臺上。他現在記起來了,霍姆斯大抵就跟他說些自己的事業、同事、新的案子、法界和政界的最新發展,還有就是他在英國貴族圈裡新的斬獲。他說得自在又嚴肅,講老朋友的閒言碎語,對新朋友讚不絕口。亨利喜愛他的世故,當他使用幾乎不屬於法律和戰爭的詞句時,就會吐露出經過訓練修飾的話語,突然間又說出一些更像佈道和文藝性質的話來。霍姆斯喜歡思考和自我辯論,對自己的邏輯進行解釋,好像正在一場戰爭中跟敵方作戰,內在戲劇性十足。

  亨利不在乎霍姆斯說什麼。他很少見到他,知道聯繫他倆之間的東西很簡單。他們都屬於舊世界,都是德高望重的古怪的清教徒,都受到他們父親的上下求索變化多端的頭腦和母親的謹小慎微緊張兮兮的目光的引導。他們都對自己的宿命有所感悟。更為確切的是,他們都屬於那群上過哈佛,也都認識並喜愛明妮·坦普爾的年輕人,也都曾坐在她腳下,尋求著她的贊同,她也是大家人到中年後還時常想起的人。他們記得,有她在旁,他們的經歷不足稱道,他們的純真也不值一提,因為她想從他們那裡得到的是別的東西。她讓他們精神振奮,當他們回想起那段結識她的日子,就有種奇怪而持久的懷戀。

  她是亨利的表妹,是坦普爾六個孩子中的一個,父母死後,就成了孤兒。亨利和威廉覺得這些坦普爾的表親沒了父母,倒顯得有趣而浪漫了。他們的地位令人羡慕,因為所有壓在他們頭上的權威都是模糊而暫時的。這使他們看起來自由自在,直到後來,當他們每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掙扎度日,飽受磨難,他才明白他們的失去是無法痊癒的創傷和如此深沉的悲哀。

  從妒忌到憐憫,是很長一段時間。數年不見,當他再次遇到十七歲的明妮·坦普爾,仍然對她欽慕不已,甚至帶點敬畏。他一貫知道,在她的姊妹群裡,她對他別具意味,而且會一直如此。拿來形容她的話很多:無憂無慮、好奇、直率、自然——這點最要緊——而且,他覺得,也是失去雙親的緣故,她獨具一種安逸和清新的氣質。她從不需要去琢磨別人,也不必去模仿別人,或者跟這類影響搏鬥。也許,他後來想,在如此厚重的死亡陰影下,她練出了最為可貴的內涵——對生活的品味。她的心思從不停歇,沒有什麼東西她不想知道,沒有什麼事情她不願思考。他想,她是在努力將一種內在的探索生活與社交的敏銳感覺結合起來。她喜歡走進一間屋子就看到有人在那。他記得最清楚的是她的笑,忽而解頤,笑個不停,那輕快、奇怪,富有感染力,銀鈴一般的笑聲。

  她最初給他的印象是她的道德力量,那時她還不是那麼不食人間煙火。她和一個妹妹一起來的紐波特,他覺得她們容貌秀麗,目光清澈,無拘無束,她們的叔叔阿姨都不怎麼照看她們。第一次拜訪,明妮就跟亨利的父親爭執起來。亨利不知道有哪個時候孩子是不跟父親吵架的。自打他會聽人說話,他就看到威廉和父親在拔高音調進行觀點相左的激烈探討。許多男性訪客和一些女性訪客到家裡來似乎也只為了爭辯。一切事物的自由,尤其是宗教自由,是他父親宏偉的話題,但他也還有別的很多話題,他不願意把自己局限起來,這是他的宗旨之一。

  明妮·坦普爾坐在花園裡,起初安安靜靜地聽亨利父親說話,他大部分話都是跟威廉講的,還不時地朝亨利和坦普爾姐妹的方向頷首。在庭院的茶几上,放著一壺檸檬汁和一些玻璃杯,這也許本該是一個外甥女們依偎在長輩腳下,愉快度過的普通、平和的夏日。父親說的每句話以前就都說過很多遍了,但威廉仍然露出鼓勵的笑容,聽父親談起女人來,他說她們很差勁,需要做的只是馴服和忍耐而已。

  「天性上,」他加快加重了語氣說,「女人是比男人差的,在情感、智力、體力上都不如男人。」

  「我父親有很多信念。」威廉溫文地說道。他朝明妮笑了一笑,但她沒有向他回笑。她的目光僵直而嚴肅。她坐直了身子,似乎準備說話,而且不加絲毫妥協。父親注意到了她的不悅,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片刻之間,大家都沉默了下來,等著看她是否會說些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因此她終於開口時,老人不得不凝起耳力細聽。

  「也許正是因為我的差勁,」她說,「才讓我這樣想。」

  「想什麼呢?」威廉問。

  「你真的想知道嗎?」她問。她幾乎要笑出聲來了。

  「說出來吧。」父親說。

  「很簡單,先生,我想您說的是否正確。」突然間,她的聲音清晰入耳。

  「你是說你不同意麼?」威廉問。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明妮說,「如果我是這個意思,我就說出來了。我的意思,就是我說的話。我想這是否正確。」她的語調中帶著鋒芒。

  「當然是正確的。」老人的眼中流露惱怒,「男人在體力上比女人強。這點非常清楚,也非常正確,如果你想要的就是正確二字。而且正如我說,男人的情感也比女人強,智力也是。柏拉圖不是女人,索福克勒斯不是,莎士比亞也不是。」

  「怎知莎士比亞不是女人?」威廉插嘴說。

  「我的話你可滿意了,坦普爾小姐?」父親問。

  明妮沒有回答。

  「女人的任務,」他繼續說,「就是服從。做針線活,煮飯,準備做她丈夫的孩子的無眠的看護人。我們評價一個女人,就是看她的順從和盡職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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