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40)_科爾姆·托賓

四〇

　　「凱特姨媽說，她們有兩個孩子和一棟房子要照顧，只能看到實際存在的東西。醫生要求他保持安靜，不能讀書寫字，也不能思考，如果能辦到的話，也不要串門。那幾個月裡凱特姨媽記得最清楚的是每次我母親走進房間，父親就伸出雙臂，像個想被抱起來的嬰兒。他生活在恐懼之中，總覺得看到過的東西還會回來，用目光掃視房間的各個角落和窗戶。他生活在她們觸及不到的世界中，說起話來也不大對頭了。」

　　「你姨媽有沒有說過這影響到了你和你哥哥？」格斯問。

　　亨利歎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答應把這事說給朋友聽。

　　「他最無助的日子裡有那麼一天，像是我開始學走路的時候，」亨利說，「來得很突然，很驚喜，我一下子就變成一個熱切而自信的小小步行者了。好像我跟父親交換了位置似的。慢慢地他們明白了我為何那麼快就學會了走路。我想到處都跟著威廉，他走路時，我用饑渴的目光盯著他，如果他走到戶外，或者走過房間，我就跟著他，黏著他，惹他煩。當然我還沒能自如地微笑和大笑，但我一學會走路，無論威廉做什麼，我都會沖他笑，雖然他做的事在我看來並不怎麼好笑。凱特姨媽說，那個英國夏天拉開序幕時，這可真是一個難搞的家庭。」

　　「我想像得到，」格斯說，「真是太不尋常了！」

　　「最後，當然啦，」亨利接著說，「都忘記了，或者，如你所知，被當作我父親爬向知識和智慧的頂峰時重要的一刻，留在歷史中了。」

　　「但她們是那樣覺得嗎？」格斯問。

　　「不是。」亨利笑道，「不是，凱特姨媽說她和她姐姐從沒那樣覺得。她們恐懼地發現父親開始向所有的來客講述他黑暗中的苦難，後來還去對陌生人講。你一定也讀到過了，在一處水邊，他遇見了一位夫人，肯定是奇切斯特夫人，他向她描述了他那蹲伏的嘶叫的怪獸。奇切斯特夫人立刻就說，他遇到的事別人也遇到過，這標誌著他快要領會上帝的偉大計劃了，那是上帝對人類的夢想，她說，他應該去讀一讀瑞典哲學家斯韋登伯格的作品，他對這些事情的領悟無人能及。那段時間，我父親把任何新的啟示都看作是對前一個啟示的大幅超越。雖然他被禁止看書，他還是在倫敦讀了兩本斯韋登伯格的書，在其中一本書中他發現那天下午發生的事叫做『空無』，此後無論別人再說什麼他都對此堅信不疑。這種『空無』仿佛是通往理解上帝之路中的一步，上帝把我們創造成他的模樣，我們的衝動和欲望，我們的思想和感覺，都深深地神聖化了。於是我父親又高興起來，滿腦子都是斯韋登伯格，認定他的使命就是把這一真理傳播給全人類，至少也要傳播給說英語的人，但實際上主要是在美國傳播，我得補充一句，大家都沒怎麼當回事。」

　　「這或許能說明你為何又回到這裡。」格斯說。

　　「回英國？」亨利問。

　　「回到那事發生地點的附近。講座上說孩子能接受一切，藏在心裡卻吸收不了，他們說這就是無意識。」

　　「那威廉怎麼沒來這裡呢？」亨利問。

　　「我不知道，」格斯說，「這是個謎。」

　　「或許當我說我不想再討論這事時，你會表示理解。」亨利說。

　　一連幾天，他沒法寫作，早晨睡醒後就萬分後悔對格斯說了此事，後來他把這段從心裡驅逐出去，才能安安靜靜地繼續他的計劃。

　　有些日子，亨利覺得自己寫得太多太快，讓他的蘇格蘭人太辛苦了。短篇小說一經發表，他就不怎麼關心了，結集出書時再修改一次，之後就忘懷了。然而新作品集《困窘》出版時，格斯對其中一篇小說有很多看法，於是他又讀了一遍，以便與朋友討論。那是他鬼故事中的一篇，名為《到來之路》，此刻讀來隻覺過於單薄，即使是作為商業作品。格斯想要討論第一人稱的寫作技巧，談談要使第一人稱顯得信服是多麼困難。亨利想，他倒是禮貌又圓滑，只關心大問題，沒有跑題到故事本身去。但是之後數次見面，還是談論這篇小說，亨利不禁有些煩躁了，這時格斯提起的第二件事深深地吸引了他。格斯認為因為大多數讀者都不大相信有鬼，所以大多數鬼故事都沒能讓人全然信服。他說，它們既要是鬼故事，又要同時有合理的解釋，既要能唬人，又要在可行的範圍之內。

　　亨利不同意。他認為一篇小說什麼都不該揭示，包括最為詭異的事，但他仍然對格斯的說法感興趣，儘管他覺得這種說法太過激烈，熱情有餘，卻不能構成主題的規則，亨利認為主題是需要寬度的。私底下，亨利為《到來之路》感到驚駭，後悔把它收到集子裡去，心知最好讓它就此沉沒。他簡直憎恨格斯注意到了它。

　　跟格斯在一起的那些晚上，他無意間說出他是如何得到蘭慕別墅的，說五金商人米爾生先生就像等著將他渡到理想隱居之所和幸福之地的船夫。他對格斯說起豪威爾斯的來訪，說自己的經濟狀況已經改變，因為在美國的出版出現了新希望。就像是一個老朋友給了他一枚硬幣，放在他舌頭下，幫他踏上通往冥府之路①。

　　﹛① 這是希臘神話的典故。傳說冥河的擺渡者卡戎會向過河的鬼魂收取一枚硬幣的船資，故此古希臘的喪葬風俗中有把硬幣放在死者舌頭底下的做法。﹜

　　「拉伊，」格斯笑道，「確實是個死神，特別是在冬天的工作日裡，但我敢說週末也是一樣。」

　　「如果我是愛倫·坡，」亨利說，「我會寫那些人旅行到一間無人知曉的屋子，屋子的門正是通往墳墓的門。」

　　「你會懷念倫敦的，然後這事就能解決了，鄉村生活會讓不小心謹慎的人害怕，你一害怕，就會逃跑。」格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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