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41)_科爾姆·托賓

四一

　　在豪威爾斯的說情下，亨利答應給《科利爾》雜誌寫一篇小說，他參考了自己的筆記本，又跟格斯談了談現代鬼故事的可信度問題，但沒告訴他自己的計劃，然後他動筆了。這次他構思了故事的框架，使用第一人稱敘述，那本是主人公忘了的故事，現在想起來了，要在一個週末聚會上在鄉村別墅中當眾朗讀。他口授小說時，巴望能嚇到蘇格蘭人，講故事時，便仔細觀察他，想看看他是否神情有異，面容失色。

　　他的敘述者的語調是刻板平實的。從她語調裡緩緩出來的是一種善良，一顆樂意將每個新認識的人、每段新經歷都視為睿智與感性的回報之心。他尋找著一種敘述語調，這種語調充滿聽天由命、逆來順受的沉靜氣度，權威與職責相結合，有條不紊地物盡其用。這種人不會怨天尤人，對她來說大驚小怪是要命的弱點。他想要一種讀者都能自然相信並信任的語調，但也要一種能引起五十年前回憶的文字風格——我們的女主人公是個貪婪的讀者——間或被簡潔生動的語句打破。

　　這個故事已經在他的筆記本中躺了兩年多，時時在他腦海中閃現，但始終沒有成形，也沒有動筆的靈感，直到此刻，他知道他需要給《科利爾》的新編輯寫這樣一個故事，扎實、驚悚、有情節，能抓住讀者，並讓他們看了還想看。那就是坎特伯雷的主教告訴他的故事，兩個被監護人丟在大宅子裡的孩子，他們由女家庭教師照管，無論何時都不會跟監護人聯繫。

　　要在這些骨架上著肉並不難，寫出一個熱心腸、值得信任的家庭教師，把小姑娘寫得溫柔漂亮，把小男孩寫得可愛神秘，再把宅子寫成一幢古怪的老宅，讓它成為我們的女主人公、家庭教師的冒險之地。他不想讓她具有反思和自我審視的能力，他想要讀者通過她注意到的事物，以及被她的敘述掩飾的事物，來瞭解她。這樣讀者就能透過她的眼睛來看世界，也能把她給看透，儘管她想把自己隱藏壓制起來，不想看到自己。

　　宅子裡空空蕩蕩，充滿回音。女管家的兩個小傢伙一點兒也不嬌縱，他們接受女管家兼好心的家庭教師的訓導，就像盛得滿滿的容器，除了給他們的那些，別的什麼也容不下了。裡裡外外都是不祥之聲，伴著不祥的回音。他一想到就趕緊動筆，晚上休息後，家庭教師聽到遠處有孩子的微弱哭泣聲，接著聽到她的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他徘徊在屋裡口授這些句子時，認定這些聲音在此刻算不得什麼，但在晚上，或者在即將有事發生的陰鬱氣氛下就顯得意味深長了。

　　剛開始，他把小說寫成商業模式，履行合同，能吸引廣大讀者的那種，他打算年底前完工。那段時間他正準備搬去蘭慕別墅，他不明白為何會在白天受到這篇小說的困擾。他也不明白為何他精心創造，小心掌控和操縱的聲音，似乎對他自己都產生了影響，令他賦予女教師一種力量和自由，但他實則並無此種打算。他讓她自我愚弄，這點他從未在其他角色身上試過。他讓她忍受危險，還讓她想要危險降臨，把它招引過來，跟它打招呼。他頗為享受恐嚇她的過程。他使她在孤寂和與世隔絕中生出想要見人的渴求，盼望從窗口看到面孔，從遠處望見人影。

　　他知道，這種渴望遲早會降臨到他頭上，只等花園門嘎吱作響，或者在燈光下夜讀時樹枝抽打窗戶，或者在老宅子中失眠。在更有價值的想法還沒有浮現時，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歡迎前來打破這悲傷、無助、單調、孤獨的自我的東西，就是刹那間無比希望它終於到來，不管它是什麼。即使是最為黑暗的形體，也能帶來純粹、尖銳的釋放，恰似在乾旱的土地上，脆弱的空氣中劃過的閃電。

　　他在寫。他將所有的節奏都放慢，齊齊推向高潮。句子寫得簡單、清楚，女教師看到的可怕景象像能堅定她的措辭，迫使她運用不加雕琢的真實敘述。在窗口張望的人正是之前她見過的人。就是這個人。他的面孔挨近窗戶，他注視著她的目光中帶著深沉的威脅之意，而她也意識到了自己從來相信的東西，確信後的震驚劇烈地洞穿了她：他不是為她而來，而是為了孩子們而來。

　　他寫小說時，沒有想過孩子的種種。他給他們取了名，讓他們的教師用最好的話來讚賞他們。然而慢慢地，他開始覺得自己在設想他們古怪的個性，他們什麼都藏在心底，一直與教師對著幹。她卻沒有看清這點，但無論他用她的話寫了什麼，他都給予小米勒斯和小弗勞拉他們自己的思想。

　　每次他即將描寫鬼魂的出現，或者描寫可怕的精靈彼得·昆特，這些都無關緊要了。空寂的宅子，女教師對宅子的新鮮感，還有擴散的身影，這個情景對她來說是千真萬確的，對孩子們和管家婆克羅斯夫人來說似乎也是真的。他構思時毛骨悚然。他看著麥克爾平想尋找感興趣的跡象，但沒有。他知道若是問麥克爾平這些情節是否令人不安，是不得體的。但大多數時候他並沒有想到麥克爾平，也不想雷明頓的聲音。大多數時候他的心思集中在語調之上，集中在女教師對她所見的每樣事物的生動描述上。他的主要任務是阻止讀者詢問為何女教師不跟孩子的監護人聯繫。他想要提供足夠的細節，迅捷的動作，以及故事的發展來維護這一虛構：她只有一個人，只能獨自面對。他想要誘使讀者成為她的眼睛和耳朵，再進入她的靈魂，毫無疑義地駐紮在她的意識之上。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