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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這篇小說在《科利爾》上分十二期連載。趕上截稿期一點不難。他知道會發生什麼,有時候他淡淡地流連在對女教師造成的驚悚上,喜歡她的頭腦中突然產生的邏輯,確定他曾一再示意孩子們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知道。米勒斯和弗勞拉是他寫到現在最有獨立性的兩個,除了顯而易見的危險,他倆什麼都受得了,有時候他寫作時,自己也不知道那危險究竟是什麼。

  他知道如今的工作條件是有史以來最好的。蘇格蘭人沉默,盡職,下手準確。從口中說出的句子,與一筆一畫寫下的句子相比,具有更強大的力量和穩定性。當晚見到它們被清楚整齊地打印出來,就立刻賦予它們一種權威。他一直知道該做什麼,怎麼修改,怎麼刪節。他很快就要失去肯辛頓的公寓了,要麼轉租給別人,要麼就這麼租下去,但它不再是他的了。他每天在幾間屋子裡走動時,對氣氛很敏感,好像他非常需要記住它們似的。他白天沒有客人,也無人打擾,只有或獨自或與沃爾斯利夫人上街,還有去請教正在裝修蘭慕別墅的愛德華·沃倫。他如今很樂意出去吃飯,也很高興接受邀請。很快,這一切都會結束,將屬於過去。他即將離開倫敦。

  他每天上午寫作,描述跌宕起伏的驚悚情節時,他自己的情節帶著鮮明的震撼出現了,迫得他猶豫起來,最後停了下來。一天上午,他正在口述弗勞拉被發現不在床上的情節,她說她什麼都沒看見,但她的女教師認定她在撒謊,這時他發現自己差點用愛麗絲的名字替換了弗勞拉,但還沒說出口就糾正了。此時他的故事對他來說是多麼真實啊,情節豐富,緊迫,但打斷它的不是什麼鬼怪,而是帶著痛苦和歷歷細節而來的回憶。回憶跟他的驚悚故事作戰,還取得了上風。它戰勝了他。他不得不停下來,踱進臥室,獨自站在窗口。隨後不得不出去告訴麥克爾平,今天他不再需要他了。他想這是他第一次在打字員臉上看到一絲驚訝,但很快就消失了,麥克爾平收拾好東西就走了,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在他的回憶中,愛麗絲有五六歲了。他們已經回到紐波特,或者也可能是第一次去那裡。有幾天父母離開的時候,把愛麗絲交給凱特姨媽照顧,愛麗絲覺得凱特姨媽對她小小的自我管束太嚴,乃至有點不正常了。孩子對凱特姨媽指出這點後,她毫不妥協,堅持要愛麗絲聽她的話,把愛麗絲惹火了。亨利記得,一開始她是找哥哥們尋求支持,但他們不理她,接著她撅著嘴生悶氣。後來,她得知父母回來之前還有兩天要在這種新制度下過日子,就開始對凱特姨媽服服帖帖的,若是紐波特需要一個聽話姑娘的話,她就是典範。

  除了她的兄長和凱特姨媽,沒人發現此後一段時間她對凱特姨媽幹的事。凱特姨媽也抱怨不得,因為愛麗絲對她的騷擾在時間上是零零星星的,性質也很滑稽,而且不管怎麼說,大多是在她背後搞的名堂。如果凱特姨媽對一位訪客微笑或者熱情招呼,她的小外甥女就會站在她裙邊模仿她笑著做鬼臉。她的所有口頭禪,像「噢我的天呐」還有「喲喲喲」,都被愛麗絲說得順理成章,不過被誇張了很多。愛麗絲常會面帶詭異地盯著姨媽瞧,但從不瞧上很久,以免引起母親的注意。她經常沒事就踮起腳尖跟在姨媽後頭,模仿中年老處女的步態。

  凱特姨媽自己卻沒看到愛麗絲對她使壞的程度,也沒看到她切切實實的懷恨,而愛麗絲的父母在那個夏天開心地以為孩子們天真無邪,沒有什麼藏著掖著,也沒弄虛作假。威廉很喜歡這種惡作劇,對此大加鼓勵,但動力只來自愛麗絲自身。她一定是一睜開眼就有了這念頭,只要人醒著,就會想著這事。後來這種事結束了,只是因為愛麗絲厭倦了。

  這就是他給米勒斯和弗勞拉創造的世界,他們是兩個天真、美麗,被拋棄的孩子。他們心底的自我並不在一起。他們確保自己與愉快的任務拉開距離的能力並不引人注目。他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賦予了這篇小說:那些年裡他和愛麗絲獨自在英國的生活,他們家人終生擔心還會回到窗前使他們父親戰慄驚叫的帶有威脅性的黑東西,還有他即將在老宅裡面對的歲月,跟他的女教師一樣滿懷希望,也滿懷揮之不去的惡兆。

  愛麗絲已經死了,凱特姨媽在墳墓裡,什麼都沒發現的父母也了無生氣地躺在地下,威廉在遙遠的他自己的世界中,他會待在那裡。肯辛頓只有一片寂靜,屋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除了他自己極度寂寞的聲音,那仿佛是來自遠處的模糊喊叫,他的回憶令他傷懷,過去張開雙臂朝他走來,尋找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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