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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次日,他直到午時才起床。母親要他慢慢地走。她扶著他下了樓梯。他靠著她走進起居室,父親和姨媽都把椅子挪開,好讓出道方便他通過。他們扶他坐下,仔細打量著他,鼓勵他多吃多喝,好恢復體力。後來,母親又把他扶回床上,好幾天他都在自己房間裡用餐,得到了全家人的體貼。

  此後幾個月,亨利動筆翻譯法國文學,老亨利則漸漸轉變了對戰爭的看法。他不僅將它視作值得以理論支持的事業,而且還是值得投身其中的事業。當他在餐桌上向家人陳述這些觀點時,鮑勃大感興奮,他年紀尚小不能參軍,但已足夠被激情點燃,但老亨利的妻子對亨利是越來越擔心了。

  無論是戰爭爆發之前,還是在戰爭初期,亨利和他母親都對他的疾病和症狀緘口不言,亨利也不讓自己明確表示患了何種病症。他開始和疾病一起生活,將他的行動不便當作是一件奇怪的秘事,而不是遊戲和演戲。他堅持不讓它確診,讓母親與他之間的心照不宣繼續在罪惡的道路上前進,他也從不去想其他可能,他認真地伴著病生活著,即使是在獨處的時候。

  然而,戰爭的第一年,消息傳來,兩位表兄去參軍了,是格斯·巴克和威廉·坦普爾,即明妮的哥哥,因為亡父的關係,他參軍第一天就自豪地當上了上尉,如今即使是不怎麼關注此事的人也不禁注意起詹姆斯家的男孩了——他們還是平民,亨利仍然無所事事。

  亨利的母親知道亨利那抽象的無名之病,他莫須有的疼痛不能再繼續說不出個名堂了,必須要有專業的診斷。於是他父親陪他去波士頓看了理查德森醫生,一位有名的外科醫生,在凱特姨媽看來,此人因為亡妻的巨額財產變得更有名了。他在治療背部創傷方面很有名望。

  亨利已經很久沒有跟父親單獨相處。在去往波士頓的路上,老亨利似乎跟他在一起很不自在,像是無法確定是否該跟他的二兒子講一講他對戰爭將給美國帶來改變的看法,這是他目前惟一感興趣的話題。大多數時候他都沉默著,但並不封閉,看上去像是一個頭腦正在運轉,即將得出某一宏論的人。他們到達波士頓後,老亨利的行動似乎比在紐波特更為艱難了,像是一踏入大都市,他的自信和木腿的力量都減弱了。

  理查德森醫生的臉上帶著鮮明的淺笑,笑容閃爍在他明淨的眼眸和刮得乾乾淨淨的上唇,他一邊笑著一邊看著他的病人。老亨利開始說話時,他沉默下去,他說他們走了多遠的路,他有幾個孩子,他們的境況如何,他對新美國有何希望。醫生打量著老亨利,微笑變成了皺眉,冷下了目光等他說完。當他明白這位父親並不打算住口時,他乾脆地站起來,走向他的病人。他用雙手示意他脫下上衣。亨利開始脫衣時,父親猶豫了片刻,醫生給他拿了把椅子,請他坐下。

  這時候亨利已經脫到了腰部,醫生還沒有說話。他讓亨利把雙臂舉過頭,他慢慢地費力地檢查他的骨架,手臂的骨骼,他的肩膀,肋骨。接著他開始一絲不苟地撫摸他的脊樑骨。最後,他叫他仰面躺在沙發上,又重新檢查了一遍。之後,他示意亨利脫光內褲之外的所有衣服,冷靜地撫摸他臀部和骨盆的骨骼,隨後又把先前摸過的脊樑骨、胳膊和肩膀摸了一遍,用力很重,亨利直皺眉頭。

  亨利以為他會問哪裡痛,是怎樣的痛,他也準備回答,但理查德森醫生什麼都沒問,只是不停檢查,手勁很足,檢查得緩慢,徹底,有條不紊,他的沉默甚為冷淡。終於,他走到臉盆邊,在手上倒了點水,用肥皂洗了洗,拿毛巾擦乾。他把衣服遞給亨利,點頭讓他穿起來。他站直身子,伸了伸腰。

  「沒什麼事,好好幹一天活就能治好,」他說,「多做鍛煉。早起早出門,這不是所有病症的良方,然而是對這位年輕人的最好醫療。他的情況很好,生活道路正在前方。我得問你收費,先生,因為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你兒子什麼問題都沒有。而且我這決定下得不容易,我告訴你的可是三十年的臨床經驗。」

  亨利俯下身去拿外套時,理查德森醫生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脖子,用力按著,亨利的臉都痛歪了,想把他的手掙開,但醫生卻愈發用力。他的手相當有力。

  「早起早出門,」他說,「在未來很長時間你不會得到更好的建議。現在回家吧。」

  他想,即使是多年之後的現在,他仍然討厭醫生,他曾心滿意足地在《華盛頓廣場》中描繪了一個該職業最為不堪的形象。在描寫斯洛潑醫生的職業習慣時,他用上了理查德森醫生的一些更為可惡的怪僻。他疑心,如今他真正的、嚴重的背痛,是不是就是在那次充滿侮辱和粗魯的拜訪後落下的。他的便秘也很讓他受罪,他把這也歸罪於理查德森醫生,並對這個行業的人敬而遠之,以免生出別的病來。

  亨利把威廉寄給他的照片放在蘭慕別墅底樓房間的桌上,一天數次地拿起來看,他在這座波士頓公園的紀念碑上發現了越來越多的有趣之處。他自己的名字也很容易就會被刻在戰亡或殘疾名單上,那麼現在他也就是他哥哥以及那些還活著的人的自豪的回憶了。

  當他查看拉伊周圍環境,為新生活感到欣慰,創作一部新小說時,他仿佛第一次由衷感到,事物要走向反面是多麼容易。他想,他並不適合當兵,但他這一階層的大部分去參戰的年輕人和他熟識的人也都不適合。他認為使他遠離戰爭的並不是智慧,而是一種近乎於怯弱的東西。當他走在新居所在鎮子的卵石路上時,他幾乎要為此感謝上帝。他希望自己的快樂是種單純的快樂,但其中卻有深深的內疚和慚愧,令他想起了弟弟威爾基的遭遇,照片使得這點尤其鮮明清晰。

  他記得在波士頓那天他穿上外套,看著父親付了醫生的錢,陪他走到大街上。回家路上的沉默是別種意味。現在父親陷入了沮喪的思索。亨利想,他倆都不知該如何對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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