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46)_科爾姆·托賓

四六

　　當他們在紐波特家門口跟她見面時，他記得他倆都表情凝重，面露憂色，她後來對他們說，她想這消息會是糟糕透頂的。她說還以為亨利得了絕症。當她聽說診斷結果很好，他背部的創傷並不危險，無非是一點小病時，便如釋重負。

　　「去休息，」她說，「休息就夠了。這麼長途旅行，以後幾天你得好好休息。」

　　亨利記得他望著父親，心想他會不會把真實的診斷結果告訴她，但父親像是很難脫下衣服，不得不有人去幫他一把。他的大衣一掛到門廳裡，他就找了本書坐下來讀。亨利猜想，即使私底下在晚上，父親也不會透露醫生的真話。但父親和他並沒有合計過要欺騙母親。亨利覺得，父親從未對她說兒子非常健康，是因為這麼一說，無疑是駁倒了她自己的判斷，也是對她的指責。這也會迫使她面對這樣一種可能性：亨利的孱弱和行動不便只是為了尋求關心和體貼罷了。這會毀掉亨利在家中的道德品質，在這個家庭中，疾病是何等嚴肅的事，拿此事開玩笑，簡直是大逆不道，這會讓每個人都深感不安，包括他父親。

　　亨利想，父親需要時間來權衡「早起早出門」的話和亨利正在接受的治療之間的差異。他發覺父親喜好改變的脾性隨時都會表現出來。他知道如果不加以約束和引導，它會發展到非理性的方向去。他知道自己整個夏天在房間裡無所事事，母親和姨媽的寵愛有加，能讓父親突然拋下書站起來，兩眼冒火，宣佈得對亨利採取措施了。

　　他謹慎行動起來了，向威廉諮詢哈佛的一門課程，又去問即將入學的朋友薩吉·佩裡。他沒有直接提到父親不可捉摸的脾氣，也沒有提到他會怎麼發作。他的調子很高，說他不該繼續用家裡的錢混下去了，要考慮謀個職業。威廉點點頭。

　　「你考慮過當牧師嗎？一準是需要你的，特別是如果你去哈佛學神學的話，那麼你就能激情洋溢地勸誡，重點說說自己對臥床不起是多麼悔恨。」

　　他任由威廉取笑，但不讓他轉移話題。他還年輕，關心的是眼前境遇，而不是長遠發展。於是，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整個夏天獨自一人。威廉說到「法律」，他就意識到這是惟一可行的選擇。他知道家裡有些熟人的兒子也走了這條路。但更重要的是，學習法律聽上去既嚴肅又果斷，也是方向的轉變。這能讓父親為之小小地激動一下，而且在短時間內不會再想有另一次激動了，至少不會想因亨利而激動。

　　母親或許因為偶然聽到什麼，或僅僅因為父親在這件事上保持沉默，便問他他的背是不是好了許多。一天她問是否以後的醫療方案應該是更多的鍛煉，而不是更多的休息。他從她的猶豫以及淡淡的擔憂中看出父親並沒有把話挑明，但他也明白危險已經迫近，他的未來會輕易地不經過他就得到一個決定。一個晚上就能定下來，父母會在睡覺前開始商量，嘰嘰咕咕個不停，直到拿定主意，早餐時他們就會宣佈，一旦定下來，就沒有退路了。

　　亨利等待著這一刻。他需要他們倆同時在場。他會說自己現狀未定，他想對自己的未來有所決定。他會說他並不清楚想做什麼，但他清晰地察覺到此地的危險——假如他讓一扇門長時間開著，父親就會來關上，並飛快地上鎖，父親會提出要他參軍，而且一旦提出，這個建議就變得嚴肅深沉，成為討論的焦點，別的選擇都被摒除在外。他須得快速推進這個討論，可能會說他已經跟威廉談過，雖然這樣做也有危險，萬一威廉突然進來，他就會失去支持，只能完全依靠父親那變幻莫測的想法了。他不能說他想「當」一名律師，因為父親會抓住「當」這個字眼，教訓說他是珍貴的天賜之物，應該用努力來陶冶，同時也要佐以敏銳的智慧和思慮。於是父親會說，你不能「當」律師，也不能「成為」律師。父親會堅持說，這種語言，是冒犯了我們的造物主賜予的最崇高的禮物，即生命，也冒犯了造物主賜予我們的仁慈，那使得我們在生存中前行，不斷成就未來。

　　不，他將要說的不是想當律師，而是想學法律，想去聽法律課程，想把智慧運用到條律上去，並以此來開拓心智。如果這些話能說得自如真誠，如果能說得好像他的最高期望已經維繫在這惟一的決定上，那麼經過一番討論，父親會因這一改變而點燃激情，母親也會點頭同意，謹慎地權衡種種結果。

　　他想過先去母親那裡說出他的計劃，但他知道事情可能會做過頭。不管怎樣，父親會疑心他倆是否把他排除在外的密謀。還要提到亨利的背傷，但須得措辭巧妙，既不把它說成是決定性因素，也不說成是阻礙因素，而是使之從視野中退卻，被新決定一勞永逸地根除。

　　正如他夢想的那樣，他找到了他們，父親在讀書，母親在房間裡安靜地走動。

　　「我需要跟你們談談我目前的狀況。」他說。

　　「坐下來，哈裡。」母親說，她走到桌邊的長靠背椅邊坐下，雙手交握在前。

　　「我知道現在是我做決定的時刻了，我已經想了很久，但可能想得還不夠，我來找你們，是想看看你們是否能幫我弄清我究竟該怎麼過我的生活，該做什麼。」

　　「每個人都得弄清他該怎麼過他的生活，」老亨利說，「我們大家都有這問題。」

　　「這我知道，父親。」亨利說了一句，就留下一片沉默。他知道父親此刻不會給他提出一種職業，也不會建議他早起早出門。他留下的不是決定，而是討論空間。他看到父親雙目閃光，心緒激動，在紐波特和家人共處的一個普通早晨突然間變了，充滿了可能性。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