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47)_科爾姆·托賓

四七

　　沒人提到入伍，但它卻在談話中盤旋，不時沖到眼前，也沒有人提到他的病，但它也徘徊在空氣裡。亨利小心翼翼地不一開始就說出什麼特定的想法，只談他的焦躁不安、他的抱負，以及他想要弄清——這個詞他反復用了好幾遍——自己該做什麼的心情。

　　「父親，我對美國感興趣了，它的傳統、歷史，還有未來。」

　　「是的，但那是每一個美國人的課題，我們都應該投放時間精力去學習我們的遺產。」父親說。

　　「美國在變化發展，」亨利說，「方式很特別，需要認真地加以研究。」

　　他想，「認真」這個詞是否用錯，是否意味著父親對他課題的研究不那麼認真呢。父親很容易受傷，但此刻他的頭腦正轉得飛快，忙碌的自信心如銅牆鐵壁，不會受到煩擾。亨利看著他思索最後一句話的全部含義，接著注意到他的目光變得凜然，表情變得剛硬。他喜歡父親這樣的轉變，遺憾的是這不常有。他沒看他母親。

　　「那麼你想做什麼？」父親問。

　　那一刻，老亨利的面容和聲音都像是一個手握重權的人，一個擁有巨額個人收入，如清教徒般嚴苛的人。他想，這就是父親的父親在討論計劃和金錢時的模樣。

　　「我不想成為歷史學家，」亨利說，「我想去學一些更有特殊意義的東西。簡單地說，先生，我想跟您談談我是否應該去學法律。」

　　「然後讓我們都免於牢獄之災？」父親問。

　　「你想去哈佛跟你哥哥一起讀書嗎？」母親問。

　　「威廉說那是美國最好的法學院。」

　　「威廉連怎麼違法都不知道。」父親說。

　　改變法律體系是改變美國的一部分，隨著話題的深入，這個想法越來越使父親感興趣。當他闡述到一定程度時，他似乎放棄了擔憂，他原是擔心這個話題過於狹隘，而這些決定的內涵又很有限。他或許會想到，當關係到美國自由的價值觀和個人權利的戰爭正在外面打響時，他的兩個長子卻在花他的錢在圖書館裡過日子。但是，當著亨利的面，他不會讓這種想法蓋過他的激動，而他的妻子也以溫柔的沉默和笑容來表示支持亨利去哈佛學法律。

　　如今亨利的夏天擺脫了父親緊張兮兮的關注和母親的管制。他的事已經告一段落。他的父母可以去擔心威爾基、鮑勃和愛麗絲了。亨利可以慢慢品味臥室裡窒悶的熱度。他可以自由作為，想讀什麼就讀什麼，不必擔心父親會隨時不打招呼就出現在他臥室門口，告訴他外面在打仗，他的國家需要他，他應該去服從軍隊紀律，穿上軍裝，睡在軍營裡，列隊前進了。

　　父親同意他去法學院之後，亨利發現了霍桑。當然他知道他的名字，正如他知道愛默生和梭羅一樣，他也掃過幾眼他的小說，但並不像關注那兩位散文家一般地關注他，因為他讀到的作品中有種沉悶和荒蕪的味道。這些小說是簡單的道德作品，寫的是簡單的道德者，輕薄短小，溫和瑣碎。亨利跟薩吉·佩裡討論過這些話題，他倆都認為最有價值，最豐富，最厚重的文學應該是在拿破崙統治過和攻擊過的國度寫出來的，文學只存在於能在土壤中找到羅馬硬幣的地方。霍桑的《再次講述的故事》讓他和佩裡想起，這些故事本可以是由他們的姨媽來講的關於她的姨媽的故事，摒棄一切社會細節和動人風光。

　　他們覺得，如果有人想要寫一寫新英格蘭的生活，那麼註定要面對的是稀薄的社交氣氛，沒有禮儀體系，卻有乏味的道德體系。他想，這些就夠任何一個小說家悲慘的了。沒有君主、宮廷、貴族、外交機構、鄉紳、宮殿，也沒有城堡、莊園、鄉村老別墅、牧師住宅、茅草屋、爬滿常春藤的遺址，沒有大教堂、修道院、小諾曼式教堂，也沒有文學、小說、博物館、油畫、政治團體、體育階層。他想，如果這些都沒有了，那麼對於小說家而言什麼都沒了。沒有滋味，沒有可以演繹的生活，只有在薄弱的傳統中被表達的薄弱情感。特洛羅普、巴爾紮克、左拉和狄更斯如果生在新英格蘭，註定要與當地人一起生活，那麼，他覺得他們會變成令人厭惡的老傳教士，或者令人害怕的瘋教師。

　　佩裡對他剛剛讀完的《紅字》表示敬畏，這使亨利感到吃驚。佩裡堅持要亨利立刻讀這本書，過了幾天，他發現亨利仍然沒讀，似乎頗感失望。其實亨利已經讀了開頭幾頁，但覺沉悶得可笑，便輕易地被其他事情吸引過去，把小說拋下了。現在他再次試讀，認為以帶喜劇色彩的語調討論監獄、墓地和甜美的道德之花的開頭，就是缺乏合適的背景、豐富多彩的社會而造成的。霍桑以莊嚴肅穆代替了藝術技藝。他認為這是他祖父所有的那種清教徒式的道德觀，據說這在祖父身上表現得極其充分。他告訴佩裡，他不介意讀清教徒的小說，也不介意有清教徒品行的祖宗，但他反對一本書裡的這種道德觀——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浸潤到語調中去，這是作品本身最為關鍵的架構。

　　在佩裡的堅持下，好幾天他把書帶在身邊，卻忙於閱讀梅裡美的小說，他打算把它們翻譯過來，阿爾弗雷德·德·繆塞①的一個劇本也吸引了他。此外，霍桑缺乏色彩的觀察力，人物的單薄，以及開頭那種遲緩呆板的語調使得亨利不想再在這本書上花費時間。所以當他再次翻開開頭那幾頁，想看看如何發展時，他是毫無心理準備的。

　　﹛① 阿爾弗雷德·德·繆塞（1810-1857），法國劇作家，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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