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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亨利對小夥子說,他一定會好起來的,但小夥子既沒表示肯定,也沒表示反對。亨利想,他已經學會了堅忍,這與他的年輕很不相稱。痛苦不知怎麼已經鑽到他心裡頭,並不依不饒地留在那裡。亨利不知小夥子的父母是否知道他失去了下肢,是否知道他們的兒子在哪裡。他想過要問問他是否要寫封信或捎個話,但他覺得難以啟齒。顯然,如果感染不清除的話,他還要再動手術,否則會死。亨利用自然溫和的語氣跟小夥子說話時,無法理解的是他怎麼如此平靜而勇敢,不管發生什麼,他都默默接受。

  最後他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了,就給了小夥子一點錢,這個傷兵靜靜地接受了,他還寫了自己紐波特鎮的地址,說他康復後如有需要可以找他。小夥子看了看地址,點點頭,臉上毫無笑容。亨利覺得不能去問他是否識字。

  當晚,輪船回紐波特,他坐在船上的折疊椅上。吱嘎作響的輪船乘水緩緩朝家而去,他和佩裡不坐在一起。他望著暮色,耽溺在漸漸下降的熱度裡,這回他覺得自己融入了美國,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是與之脫離的。他聽得很仔細,但不知該如何回應。他想像著那個年輕人在帳篷裡的生活,為生存而抗爭,作了最壞的打算,也一心想要回家。他想到外科大夫手術刀出鞘的那刻,他的腿被壓住了,嗎啡和威士忌只要有都被用上,胳膊被反綁了,嘴被塞上了。他想抱住他年輕的朋友,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他要幫助他,帶他回家照顧他。但他也知道,雖然他很想幫助、安慰那個士兵,他也很想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入夜之時,身邊有書籍、紙筆和知識,門始終是關著的,早晨之前不會有人來打擾。這兩種欲望之間的距離使他對自我的神秘充滿悲哀和敬畏,擁有個體意識是多麼神秘,僅僅知道自身的情感,僅僅體驗自身的痛苦、恐懼、歡愉、滿足。

  在這溫暖的夜晚,在回程的輪船上,望著那柔和的橫亙的地平線,突然之間,他深深地感到,這個自我是如此的熟悉,它真實而又割裂。當手術刀無情地切入別人的血肉、脂肪、肌肉、肌腱、神經、血管,切入另一個自我的堅硬的骨頭,切入那個並非是你的痛苦的人,切入那個離家很遠、躺在帳篷底下的人時,這個自我統一又分裂。他覺得他的分裂是完整的,不可侵犯的,正如那個士兵永遠不會知曉遠離戰場的老亨利·詹姆斯的兒子的舒適和優越條件。

  一八六二年九月,父親帶著威爾基去波士頓,幫他和他朋友卡伯特·拉塞爾參加了北軍。不久,鮑勃·詹姆斯謊報了自己的年齡,也參軍了。威爾基和鮑勃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他們最漫不經心的觀察所得都會被珍而重之地一提再提,只要這兩個弟弟一有片言隻語的消息,就會立刻傳入兄長們的耳裡。

  亨利在劍橋跟威廉合住一段時間後,自己找了個方方正正的小房間,門戶低矮,窗臺很寬,他把自己的書在窗臺上分門別類排列得整整齊齊。他走在劍橋附近的鄉間小路上,頗有興味地看著高高的榆樹下青草覆蓋的長坡上孤零零的住房。他想像的不僅是屋子裡的生活,還想可以如何描述這種生活,假如青年霍桑從旁經過,他又會怎樣形容和塑造。

  他和哥哥一起在牛津街和柯克蘭街相交拐角處的阿普山小姐餐廳吃飯。用餐時,他傾聽著別人說的每一句話,很高興因為哥哥健談,他自己就不必多說了。他喜歡學神學的學生們說話時那種簡短枯燥詼諧的腔調。他滿懷敬意地聽蔡爾德老教授講話,講到戰爭,他的語氣就變得嚴峻而陰鬱,就像他收集的很多民謠。

  上課時,亨利也盡力注意聽講課題,但心思卻主要花在對同學的觀察上,研究他們的類型,觀察各種從沉悶普通到令人印象深刻、出類拔萃的表情。他想讓他的眼睛代替他思考,看透那些面孔,笑容和蹙眉,走路和舉止的方式,將之轉換為性格和脾氣。大多數同學都是新英格蘭人,上課時,他能輕易從他們嚴肅的表情,欠缺溫和隨性的脾氣,以及自製和走路的樣子中看出來,他們的祖上曾站在教堂講壇上,激動地宣講對錯之間的區分,這些條規深深地紮根在他們成長的家庭中。

  現在他們上法律課時,頭頂懸著一片陰影,這是他們沒有志願參加的戰爭的陰影,除了最新的緊急消息,他們對戰爭絕口不提。他們不像那些會輕易接受命令和發號施令的年輕人,也不像那些會集體行軍,或者被截肢的年輕人。他們相信共和國,相信奴隸制要被廢除,正如他們相信上帝,但他們也相信自己的自由和特權。他們知道廢除奴隸制是崇高的事業,並為之祈禱,同時他們又做筆記、讀大部頭學術書,為將來做準備。亨利覺得,看著他們比跟他們說話要容易。在他們的面容上,他看到一種幼稚的誠實像一道巨大的石牆守護著他們。

  亨利上課很認真,但幾乎沒有翻過一本法律書。他讀聖佩韋,去洛威爾①的課堂上聽英國和法國文學,聽來波士頓批評奴隸制的愛默生。他去劇院。沉浸在劍橋和波士頓的種種生活中。戰爭的聲音已經微弱,但有時會變響,有時震耳欲聾,仿佛就在近旁。一天,他在哈佛校園裡看到表兄格斯·巴克,顯然是請假回家,他遠遠地看到,但沒有追上去,以為以後還會再見到他。但他再也沒有見到他,格斯在弗吉尼亞被射殺了。他沒法調和對表兄的兩種回憶,一種是他雪白的皮膚,閃動著希望的眼神,充滿彈性力量的身軀,另一種是被一顆子彈擊碎、摧毀,還那麼年輕,毫無準備地被痛苦撕成碎片,他躺在那裡,別人從他身邊走過,後來被埋在一個誰也不認識他的遙遠的地方。

  ﹛① 詹姆斯·拉塞爾·洛威爾(1819-1891),美國詩人,文學批評家。﹜

  他母親寫信告訴他格斯的事時,說她也給威廉寫信了。在阿普山小姐餐廳吃飯時,他不知該怎麼跟威廉說表兄的事,他發覺威廉走進餐廳時,臉上帶著陰沉的尷尬。他不由自主地握了握威廉的手,但這讓他倆更不安了。威廉朝他沉重地點點頭。他倆都無話可說。直到威廉告訴蔡爾德教授,他們的表兄在弗吉尼亞被一個狙擊手的子彈殺死了,沉寂才被打破,他們終於談論起格斯的死。

  「所有遭遇噩運的年輕人,」蔡爾德教授說,「他們健康又勇敢,拋下了愛著他們的人,死在了戰場上,戰爭還在繼續。」

  亨利不知道蔡爾德教授是從一首歌謠中引用來的,還是就這樣自然而然說出來的。他看到威廉眼中含淚。

  「最好的人去打仗了,」蔡爾德教授說,「最好的人倒下了。」

  有時候在阿普山小姐餐廳吃飯,蔡爾德教授似乎要說待在家裡的人,包括跟他一起在餐廳吃飯的人,都是懦夫,但他好像都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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