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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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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幾個月,威廉和亨利都沒有對彼此提到格斯·巴克的名字。亨利想,他倆都有一種不願承認也不願談論的負罪感。 當亨利去裡德威勒看威爾基時,他無法相信他孩提時代柔弱的同伴會受得住軍隊的規矩和艱苦,靠的只是他的樂觀心態和善於合群。亨利覺得,從一個快活的士兵到隨和的軍官,他弟弟學會了去喜歡同伴。他後來還想起來,弟弟的那些笑著、討人喜歡的、曬得黑黑的戰友,正如他在法學院裡的同學,似乎都很蔑視波士頓的家譜,但儘管如此,他們過上了軍隊生活,心胸開放,在戶外快樂自得,還有一種掩飾了他們的出身和背景的幽默感。次茅斯的戰地醫院似乎已經遙遠,那天他回到哈佛,覺得這場漫長的戰爭,甚或是這場血腥的戰爭,在他親眼目睹的極好的紀律和良好的感覺之前,是多麼遙遠的一幕。 母親把威爾基信中她認為是最有內容,最有意義,最叫人擔憂的部分轉錄到她寫給亨利和威廉的信裡。一月,威爾基寫信回家說有一種叫瘧疾的致命高燒襲擊了兩軍。「兩周前,」他寫道,「我們三天之內就埋了兩個戰友,還有很多人都染上了。」他想讓自己顯得對行動不耐煩,急著回家,但亨利卻從信中讀出更多的是他弟弟的理想主義,堅信他的事業是正義的,並願意為之作戰。母親轉錄的威爾基的信中寫道: 「我狀況極好,精神振奮,但常常想家。如果到明年五月,情況還像現在這樣沒有希望的話,怕是我們都見不到家了,因為我想政府希望這三十萬已經服役九個月的軍隊再多待三個月,確實非常需要他們。對於從高層發出的為了崇高事業的號召,他們能說什麼呢。就我而言,如果國家需要,我就高興留下,但我肯定這會很艱苦的。」 亨利想到母親細心地把這段挑出抄下來。他知道這段話明示了職責所在,而她寄來這段話時,心情是矛盾的。她什麼都沒說,但亨利滿足地想到,她,以及他或威廉,製造了這樣一種狀況:威爾基和鮑勃在戰爭中代表了詹姆斯家。 那幾個月裡,雖然威廉和他都一日三餐在同一張餐桌上,但彼此交流不多。如果亨利收到母親的信,覺得應該讓威廉看看,他會不加評議地交給他,而威廉也會這麼做。兄弟倆都喜歡獨自待著,他們從內省中得到愉悅,不時地彼此為伴,他們享受自由,擺脫了父母的干預和家庭生活的喧囂,但更高興的是,他們都如饑似渴地讀書。 另一方面,這也是威爾基生活中的英雄時刻,他以後再也不會體驗這一時刻,也再也無法從中恢復了。他自願加入肖上校率領的五十四軍團,在裡面當了個軍官。軍團從波士頓開拔是件盛況空前的事,老亨利·詹姆斯特地趕來,在老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家的好位置觀看遊行隊伍,對他來說這是他們家族史上至關重要的一刻,也是美國自由史上至關重要的一刻。 威廉和亨利從母親那裡得知此事。她寫信來通知他們父親的到來時,顯然以為兄弟倆都想看到威爾基威風凜凜的樣子,親眼目睹家族史和國家命運相交的一刻。她似乎沒有想到他們都不想參加。 威廉當即寫信告訴她,那天他在實驗室有個重要的實驗,他會盡力趕去那裡,但如果不成的話,就只好不參加盛會了。 亨利直到日期臨近,才寫信給母親說他的背疼又犯了,需要休息,他希望五月二十八日盛會那天能有所好轉,他答應會盡力去那裡,但如果他的背繼續讓他難受,或者病情惡化的話,他就沒法去見父親,也沒法陪他去霍姆斯博士家了。他沒有再讀一遍就把信寄了出去。 五月二十八日晨,亨利沒去阿普山小姐餐廳用早餐。他去吃午飯時,發現威廉當天的三餐都取消了。蔡爾德教授和另兩位廢除黑奴制的狂熱者打算參加遊行,他們以為威廉不在,必然是因為急於去看他的弟弟,他們都對他弟弟敢於參加肖上校的五十四軍團而佩服不已。亨利愕然發現他們以為他也要去看軍隊,當他準備開溜時,竟無人問他要去哪裡。 亨利悄悄回到寓所,躺在床上,覺得周圍的寂靜和沉默更勝平常,仿佛所有的噪音都彙聚在了遊行的道路上,把他留在不受打擾的邊緣地帶,這裡沒有聲音,也沒有動作。他伸了伸腰,走到桌邊,用指節輕輕敲著光滑的桌面,享受著這種沉悶和安謐。他從書架上取下一卷聖佩韋的書,翻閱起來,但此刻特別強烈的是一種離開事物中心的感覺。他像屏氣一般地頓住了。這簡直令人興奮,但更重要的是,隨著午後漸漸消去,他感覺到一種正在到來的快樂,這既不像寫作中產生的快樂,也不像從清靜無為中得到的快樂,而是因為當外面充滿危險氣息時,他卻待在一間有床有書有桌子的屋子裡。當人人都熱血沸騰時,他卻是鎮靜的。他鎮靜得難以閱讀和思考,只能沐浴在這個下午的自由中,盡他所能地品味這種安靜而奇特的背叛,品味自己躲開世界的鬼祟。 當他回到紐波特,全家人都在殷殷期盼。家人幾乎沒有注意到他何時歸來,也不關心他半流放的狀態。吃飯時他們不說別的,只談論威爾基、鮑勃和他們的戰友——家裡人已經知道很多人的名字。每封來信都會引起母親、凱特姨媽和愛麗絲激動的叫喊,但信會原封不動地先遞給老亨利,當他謹嚴、沉靜、緩緩地讀過一遍後,就交給他妻子,她會把她認為最需要立即公佈的內容大聲宣讀出來。之後會給亨利或威廉,如果他們在場的話,接著是凱特姨媽和愛麗絲,她倆是一起讀的。最後老亨利會再細讀幾遍,覺得威爾基的信裡有些部分值得在《紐波特新聞》上發表,他會精神飽滿地獨自出門,意圖明顯地把信交給編輯。 他們在一八六三年七月十八日收到的信上說,威爾基已經遇到了最能考驗他的時刻,每天都在極其危險的環境中度過。《紐波特新聞》自豪地做了全文刊登: 「親愛的父親,我們從艾迪斯頓河乘船去前線。我時間不多,只能說十六號那天戰鬥結束後,我們死傷了四十七個人。軍隊表現很英勇,我非常想保持它贏得的英名。我們現在正去莫裡斯島,明天一早就要開始進攻福特·瓦格納。我祈禱上帝,希望到時軍隊能和在詹姆斯島上一樣英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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