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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他們都知道福特·瓦格納。老亨利嚴肅地對他們說,那是戰爭史上最為堅固的單體防禦工事。他說,得把它攻下來,但這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把五十四軍團送去作戰是聰明的做法,老亨利為此感到萬分激動,這個軍隊的步兵絕大多數是黑人,他們一出現,就會引起南軍的憤怒。之後他們再沒得到消息,來詹姆斯家的焦急的客人很多,老亨利逐一跟他們討論此事,對每個人都重複一遍,直到他確信自己對戰爭的看法是正確的,而且還是惟一有價值的看法。

  他們所能做的惟有等待。他們知道這次戰役是場災難,福特·瓦格納仍然守在南軍手中。他們聽說五十四軍的戰士英勇異常,但也聽說他們死了很多人。但他們沒有聽到威爾基的消息。在炎炎夏季的日日夜夜,原本悠閒、幸福和快樂的時節,他們卻難以成眠,吃飯成了勉強而尷尬的聚會,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明白威爾基不會毫髮無傷地離開戰場了。否則他現在應該向他們彙報了。他們在恐懼中等待。

  亨利想到他被埋在一堆死屍下面,他的安息之地連名字都沒有。

  「那對你母親來說是最糟糕的事,」凱特姨媽對他說,「想想看他可能還活著,想想看他隨時都可能走進大廳,給她驚喜。你母親一直都抱著希望。」

  不管在什麼時候,都無人提起那個威脅,或者是流傳著這樣的威脅,據說傑夫·戴維斯①宣稱如果活捉五十四軍的白人軍官,就要吊死他們。當凱特姨媽從報紙上看到這條消息時,早已看到的亨利看著她把報紙拿到廚房,在爐子上燒掉了。

  ﹛① 即傑斐遜·戴維斯(1808-1889),美國內戰時期南方邦聯政府的總統。﹜

  當然,他們遲早會知道福特·瓦格納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每時每刻都有大批將士倒下,屍體堆積如山,威爾基還親眼目睹肖上校的死,他的朋友卡伯特·拉塞爾也死了,威爾基第一次腰部受傷,接著腳上被霰彈擊中。他受傷倒地後,被兩個擔架員發現,把他抬到了傷員臨時休息地,這時來了一圈環射,打掉了他後面那位擔架員的頭。威爾基看到他慘死當場。另一個擔架員逃跑了。威爾基次日早晨醒來,發現自己身處大約三英里之外的衛生所的帳篷裡。不久他就被送往波特皇家醫院,那也不是真正的醫院,而是一塊住滿重傷員和垂死者的野地,地上只鋪了層薄薄的帆布,病員只能得到最簡便的醫療幫助。威爾基半昏半醒地躺著,傷口漸漸感染,沒法聯繫家人。

  他的得救是個奇跡。卡伯特·拉塞爾的父親到南加州去找他兒子,他相信兒子是被當作俘虜抓起來了。雖然別人肯定地告訴他,他兒子犧牲在戰場上了,但他依舊滿懷悲痛地拼命地在帳篷裡尋找傷員,他就這樣找到了威爾基,非常偶然地在傷兵中發現了他。他當即拍電報通知詹姆斯家,讓他們知道這一情況,他一邊繼續尋找兒子,一邊讓人把威爾基·詹姆斯送回家。到了八月初,拉塞爾先生在亂哄哄的南加州放棄了無望的尋找,接受了他早先得知的消息——兒子已經死了。他跟躺在擔架上的威爾基一起坐船抵達紐約。威爾基的傷勢一直在惡化,嵌在腳部的霰彈不得已在甲板上取了出來,但另一處靠近脊椎的傷口感染更為嚴重,碰不得。

  威爾基到紐波特後,拉塞爾先生只能跟他一路同行,他已經快死了。擔架一路抬進門廳,醫生卻說不能再抬進去了。一家人圍在他身邊如釋重負,這一刻終於來臨,他活著回家了,但他們也意識到他的時間可能不多了,所有人都明白讓他活下來才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事。接著他們注意到了拉塞爾先生悲痛的臉,亨利看到他們一個個都儘量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不一心只想著威爾基,因為眼前站著的是一位剛從兒子陣亡的戰場上回來,心碎欲絕的父親。

  剛開始,威廉在聽醫生的指導,以便自己可以照顧弟弟,父母握著威爾基的手,不讓來訪者靠近,姨媽和妹妹拿著熱水、毛巾和清潔的繃帶在廚房到門廳間來來回回,亨利則看著拉塞爾先生,被他莊重、沉穩的文雅氣度打動,發覺他越關心同情地看著病人,就越顯現出他的與眾不同。拉塞爾先生等著告別的時候,始終保持沉靜得體的姿態。就是這種沉靜得體最終滲入空氣中去,讓大家都意識到,這位好心人失去了惟一的兒子,卻仍然在這個照拂病人的情景前無淚地端坐著,亨利發覺,這使得大家在他周圍的動作更小心謹慎了。

  將近一年之前,威爾基和卡伯特的生活還是富足無憂,好似他們生活的這方天地是特地為著他們的自由和幸福創造清理出來的。在波士頓和紐波特,以及新英格蘭的村莊裡,他們到處受到歡迎,別人聽得懂他們的口音,欣賞他們的儀態。遲早,他們青澀的直爽性格會隨著閱歷改變,正如他們俊朗的外貌會日漸成熟,他們的信念會日漸堅定。但無人告訴他們,也無人提醒過他們的父母,他們在二十歲之前就會中彈倒下。他們的祖父母、曾祖父母所創建的新英格蘭,不是一個充滿暴力死亡、戰爭呐喊、傷口感染的地方,而是一個有著安寧、禮儀、和平和正義的地方。當亨利坐在門廳的凳子上,坐在拉塞爾先生身旁時,他知道,他們這位客人所受的打擊不僅因為他的好兒子悲慘離世,更是因為那種公共契約,那在歷史中形成的公民法度,被野蠻地打破了。

  威爾基回家時身無一物。連制服都已經破爛,不得不小心地除去。蓋在他身上的毯子被扔到門廳的角落裡。過了幾天,亨利晚上看護弟弟時,才注意到這塊毯子,把它弄到廚房裡去。他打開毯子時,一股味道直沖出來,但這鮮明地提醒了威爾基在戰場受了多大的苦,他沒法隨手把它丟棄。它聞起來像是煙草味,又像威爾基制服上散發的那種混合著腐臭和汗味的氣味。但更像土地的味道,泥漿、糞土的土地,戰爭的土地,被軍隊襲擊的土地,被掘墓人打擾的土地,臭氣熏天的土地。他把毯子放到廚房後面的棚子裡,又回到門廳,可是身上還有那股味道。這是他弟弟經受的一切的生動證明。

  一家人的心情隨著威爾基的病情起起落落。亨利覺得第一天他對拉塞爾先生太過關注,因為只要能不看著弟弟,不去想他的將來,他做什麼都行。拉塞爾先生一走,他就別無選擇,只得接受這可怕的景象。威爾基的頭髮糾纏打結,四肢虛軟多汗,他似乎沒有睡著,側身躺著,一直不停地呻吟,疼痛加劇時,會突然大叫起來。有時叫聲會變成響徹屋子的尖叫。亨利以為弟弟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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