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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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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飯時,母親對他們大夥說,不管用什麼法子,每個人都要儘量分擔一點威爾基的痛苦,從他身上取走一些,放在自己身上。她丈夫點頭時,她說,這家裡的每個人都應該取走威爾基的痛苦,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一小部分。亨利望向威廉,發現他也在點頭,好像剛才說的那番話十分明智而實用。亨利回到房間躺在床上,集中心神想著威爾基腰部的傷口,醫生已經動過手術,但感染仍沒有清除。他想,不管怎麼希望,都沒法減輕弟弟受的罪。他走下門廳,坐在低聲呻吟的威爾基身邊。凱特姨媽已經在那裡了,朝他笑了笑。他靠近他,握了一會兒他的手,但這似乎給他造成疼痛,他又把手縮回去了。他希望弟弟能像以前那樣笑著,但如今這張皺縮的臉似乎永不會笑了。痛苦中的皺眉和齜牙咧嘴代替了爽朗和溫暖的問候。亨利和凱特姨媽默默地坐在威爾基身邊,直到母親下來,一言不發地取代了她妹妹的位置,坐到擔架床邊的凳子上。 家裡人一直對鮑勃隱瞞威爾基的危重情況,直到病人開始好轉,才把真相告訴鮑勃。鮑勃給他們寫了封私信,表達他和其他很多人對襲擊福特·瓦格納的看法:要緊的戰略問題被忽視了。他說,陣亡者是愚蠢的紀念碑。鮑勃的信讓父母不快,其中沒有理想主義,也不見積極性。從其他來信中顯然可見鮑勃已經厭倦了。他受夠了日曬、痢疾和上司的輕辱。他的信只有最親密的家人才看,他母親有數封信沒讀,以此表達自己的不滿,她讓丈夫把調子最高的片段讀給她聽,如果他找得出來的話。 隨著威爾基的傷勢好轉,他開始做噩夢。他大喊大叫,好似仍然處在戰爭的熱度和撤退時的混亂中。他好到可以被抬進臥室後,每個家人都輪流在晚上陪伴他,但沒人知道該怎樣讓他睡好,使他相信自己沒有受到攻擊,沒有中彈,他的朋友和戰友沒有戰死周圍。只有當夢中狂亂激烈的動作把他弄醒,他的噩夢才會終止。疼痛讓他恢復神志。 白天往往並不比威爾基曾經目睹的場面更好,反而成了他睡醒後的夢魘。父親始終對他的康復抱有信心,也相信陣亡的人如今享有永恆的晨光,無法想像的幸福。他說,即使是威爾基的痛苦,也讓家庭團結在一起,只會令威爾基今後在精神上出類拔萃。 一天亨利坐在威爾基臥室裡,這時威爾基已經可以緩緩地講幾句話了,他請父親佈道。威爾基聲音低弱,但目光急切,帶著純真的渴盼望著父親。老亨利解釋說,每個人,無論健康富有的,還是病弱受傷的,都毫無區別地依靠著上帝,我們最大的利益就是像羊群一樣心無雜念地跟隨上帝。他正講著,威爾基打斷了他,起先顫抖著嗓子,後來提高了聲音,眼中含淚。 「啊父親,教人們信仰上帝的關愛容易,」他說,「但在我那個地方要做到很難。」 老亨利沉默下來。他們看著威爾基喘著氣,想再說下去。父親轉向亨利,似乎要問他的二兒子是否知道他是應該繼續佈道,還是等著看威爾基還有什麼話要說。亨利沒有回應,但威爾基的聲音很快有了力量講下去,明確使他們知道他不要聽佈道了,雖然本來要聽的人也是他。 「我醒過來,躺在帳篷底下的沙地上,慢慢想起來很多發生的事,我受傷,倒下,兩個人想把我拖回醫療站,其中一個倒下了,我無力地朝醫療站爬去。醒來發現自己被遺忘了,失血過多,頭暈噁心。我躺在地上想,我是否還能看到家呢,這時候我看到一個可憐的俄亥俄州人,他的下顎被打掉了,我想他是看到我離他不遠,而且站不起來,就爬過來,淌了我一身的血。當時我覺得……」 威爾基雙手遮臉,無法自抑地哭了起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的哭聲越來越大,變得歇斯底里,直到他在床上顫抖起來,父親和哥哥束手無策地看著他。母親進來抱住他,使他安靜下來,柔聲對他們三個說話。 「威爾基還是嬰兒時,」威爾基終於睡著後,她說,「在搖籃裡一直像是要笑。我想知道他是一直笑個不停呢,還是聽到我來了才開始笑的。但我一直不知道。這就是我現在的希望,這就是我等待的——他會再笑起來的。」 那年九月,威廉回到哈佛繼續學業,但亨利沒跟他一起去。父母仍然滿心裝的都是威爾基,但聽說對福特·瓦格納的再次襲擊在發動前被幸運地撤銷,鮑勃毫髮無損時,他們放下了心。 亨利還是待在自己屋裡,威爾基正在康復,鮑勃還在軍裡。威爾基開始宣佈說,他只要自覺可以,就要返回軍隊中去,不管醫生覺得是否可行,母親聽到這個,對亨利的封閉和沉默態度一轉溫柔。用餐時,母親說了很多兩個小兒子多麼勇敢,犧牲多大,但她的語氣與其說是驕傲,倒不如說是苦澀。 「他倆都看到了他們這個年紀不該看到的事。他倆都看到了恐懼,感到了恐懼,我真的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才會鎮定下來,不再被那些我們無法想像的景象困擾。我希望他們沒去參軍。我只能說這些了。我希望戰爭從沒開始過。」 凱特姨媽點點頭,但老亨利淡漠地看著遠處,仿佛妻子說了些溫和的話。每次吃完飯,亨利就回到自己房間。母親又開始擔心他的背了,給他拿來靠墊,叫他看書時躺著,不要坐著。 他第一篇小說被紐約的《大陸月刊》錄用了,法國的小說風格,寫的是一個出軌的女人,他不知該如何把這事告訴他們。小說會匿名發表,因此他知道只要他願意,就可以不讓他們得到消息。他等了一兩天后,看到父親獨自在藏書室裡,卻決定揭開自己的秘密。父親一個鐘頭不到就讀完了小說,說他不喜歡內容,調子不夠高,更為基本的動機寫得不夠曲折。但隨即父親就寫信告訴威廉,威廉給亨利寄了張便箋,把他取笑一番,奇怪他怎會有法國女人出軌的經驗。最後,父親在紐波特到處傳揚兒子有篇法國風格的小說即將發表。 威爾基回到了軍營,但被判為不適合繼續當兵,於是他再次回家,決定把身體養好,就可以看到戰爭結束,去為之歡呼勝利。沒有什麼能使他的激情黯淡。在威爾基等著回軍營時,亨利習慣坐在他身邊默默地看書,威爾基則昏昏欲睡,或躺著什麼話也不說。一天晚上,他悄悄地準備回自己房間,讓威爾基靜靜休息,卻在過道裡碰到了凱特姨媽。她低聲對亨利說,她在廚房裡為他留了些甜蛋糕和牛奶。他正想告訴她自己並不想吃蛋糕牛奶時,發現她的臉色一沉,皺起眉頭,他便明白過來,她是想要他跟她去廚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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