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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如果第一個溫切爾西是被淹死的話,第二個溫切爾西就地勢很高,很乾燥。他說得這仿佛是一個殘酷的事實。他會說,這塊平原是對陸地奇怪的補充,是被大自然偶爾放在這裡的,並給他帶來了快意,好像他自己也在事情發展過程中出了把力似的。這使得拉伊更加撲朔迷離,也使他更喜歡拉伊:大海曾經一度來到家門口呢,如今它退去了,只留下海的光彩,海鷗,以及一塊平整的土地,這是水不知何故租給蘇塞克斯及其居民的東西。

  在這塊海洋客氣退場的地方,他搬來了,以他溫文爾雅的方式,創造了使作品進步,使睡眠安寧的空間。如今他擁有一個家,比他父母曾夢想過的還大得多,他的小王國順利運作,這少不了關懷、自豪、憂慮和高昂的支出。

  他從倫敦叫來了史密斯夫婦,他們曾在那裡為他忠誠服務過,史密斯太太負責烹飪,史密斯先生當男管家。他也在拉伊雇傭了范妮當女傭,她漂亮,文靜,謹慎。他還覓到了一個叫伯吉斯·諾克斯的寶貝,個頭矮小,也不漂亮,但他做事精准,又討好人,這點足以彌補。諾克斯還年輕,這是他頭一次認真地受雇,這意味著他沒有不良或馬虎的習慣。他能被訓練成家僮和男僕,而不會因此覺得家僮的活兒不那麼有尊嚴,不如男僕值得他花費精力。

  亨利跟男孩的母親談過,她說了一大通他是多麼願意幹這活,作為十四歲的少年,他乾淨、成熟,口碑良好,跟他分離,她又是多麼悲傷。男孩最後出來時,他的臉蛋和體型是頑皮的模樣,但目光卻無限地摯誠,亨利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他。但他絲毫不動聲色,孩子在一邊聽著時,他只對母親說,他會先雇傭伯吉斯·諾克斯一小段時間,看他是否適合,之後他們可以適當地談一談雇傭條件。

  亨利喜歡自己在拉伊為人所知。走在街上,他心情愉快地與每個他認識的人彬彬有禮地打招呼。他身邊常伴著他的狗馬克西米利安,或那個蘇格蘭人——他在拉伊找了住處,熱衷於散步和騎腳踏車——或小住在蘭慕別墅的客人。住在傳統的英國小社區始終是他的夢想,他被拉伊接受,以及他對拉伊的居民、地形和歷史的熟識,使他十分自豪,在美國客人面前尤其如此。

  客人通常是坐火車來,亨利親自去車站接人。伯吉斯隨他同去,很有技巧地推著一輛獨輪車,那可以把客人的行李推到山上的蘭慕別墅去。亨利對這些場合伯吉斯表現出來的社交本能而感到驚訝。火車停在拉伊車站時,他帶著獨輪車站在一邊,做好準備。亨利和客人最初互相招呼和觀察時,他一刻也不會來打擾,他也不去問客人,而是跟火車的搬運工打交道,確定哪件行李是詹姆斯先生的客人的。但他會確保讓旅行者看到行李已經在獨輪車上了。接著亨利和他的訪客向山上走去,他輕鬆地尾隨其後。

  從狹窄的通道上望過去,別墅完美無瑕,美麗異常,即使那些只見過它外表的人也如此認為。它的秘密卻在花園之中,那是一個與外界隔離的私人花園,裡面藏有豐富的古代油畫,細心和品味將它造就。

  亨利一租下別墅,就雇了當地的園林工喬治·甘蒙來做兼職。每天他都與他商量哪些地方要改,討論新的油畫和應季的調整,但他們大多時候說的是現在開的是哪些花,哪些花即將開放,今年和去年有多大不同,哪些活兒很快就能幹完。接著他倆都從細節和整體的角度欣賞著這個圍牆裡的空間。喬治·甘蒙讓沉默持續下去,什麼話都不再說,等著亨利覺得該回去寫作,然後自己走開,亨利就喜歡這樣。

  史密斯夫婦不喜歡拉伊。之前十年,他們在肯辛頓為他工作,住在他公寓的傭人房裡,他們每天跟同樣的商人打交道,去同樣的地方。他們認識附近許多傭人。對他們來說,肯辛頓那幾條街代表了一個村莊,他們在這個村子裡活得很自在。每天早晨,史密斯太太帶著令人尊重的表情,從小說家那裡得到當天的指令,但她也會以一種痛苦和害臊的方式來讓自己顯得警惕,機智。他工作時,這些指令就是讓史密斯先生默默而謹慎地把精緻烹飪的家常菜端上來。有時候如果有客人來,他會提前幾天告知史密斯夫婦,並和史密斯太太細細地商量菜單。他離開的時候,不知道史密斯夫婦幹些什麼,但他覺得他們大膽地把他整個公寓占為己有,並養成了許多壞習慣。

  當他住在裡面的時候,他們安靜、仔細、小心翼翼,讓雇主高興,他覺得自己一般是不苛刻的。他們為他工作六年後,得知他會在妹妹死後出國,史密斯太太便拿一樁私事來求他。後來,他意識到夫妻倆在這件事上達成一致之前,商量了很久。她說話時明顯地顫抖著身子。請求很唐突,大多數雇主,無論是多麼仁慈,都會當下拒絕的,都會覺得這相當魯莽。但他卻被史密斯太太話中的力量和真誠的恐懼打動了,他當然也明白她的需要多麼迫切。

  她對他說,她妹妹病了,將會動手術。她需要一個養病的地方。短時間內病人無法照顧自己,她也沒有別人可以照顧她。既然詹姆斯先生要去意大利幾個月,他們覺得房子會空在這裡,她想她妹妹是不是可以搬到客房去住,在那裡得到照顧。當然,詹姆斯先生回來之前她一定會走。

  他很高興自己沒有對這個問題加以思索,也沒有找人請教。他當即決定,對史密斯太太說,只要她和她丈夫能應付她妹妹的所有開支,那她妹妹就可以住下,但他從意大利回來時,公寓必須是空的,裡面沒有聲音。他一說完,就看到他的廚娘強忍著控制自己,想說謝謝,但也想儘快去把這消息告訴丈夫。她緊張地朝後退步,不停地對他道謝,然後轉身奔出屋子。

  他離開之前那幾天,沒有對史密斯太太提起她妹妹。他已經把條件講清楚,覺得再提此事,就有點令人難堪了。他也不想再看到史密斯太太強硬的樣子。於是他在意大利的時候,就以為史密斯太太的妹妹沒用他一分錢,他回去時她的所有痕跡都會消失。

  但兩個月後,他一走進門就知道自己的公寓裡有個被照料的病人。史密斯先生在門廳裡遇到他時對此不置一詞,他覺得這頗有趣。他幾乎沒有掩飾自己的不耐煩,和善地叫史密斯先生去跟他妻子說,詹姆斯先生想在書房見她,史密斯先生表現出來的意思卻是,這不過是個普通的要求,不用太費心去說。

  史密斯太太似乎比他在任何時候見到的更為大膽。她充滿自信地站在他面前。是的,她說,她妹妹還在這裡,正受著癌症的折磨,而她,史密斯太太,等著詹姆斯先生說怎麼辦。

  如果是寫小說,他的角色肯定會對史密斯太太說些冷話,但亨利知道她妹妹正病臥在旁邊的房間裡,而史密斯太太沉重的責任他也分擔了一部分,因為這個病女人是在他屋簷下。

  「醫生來過了嗎?」他問。

  「先生,他來過了。」

  「你能讓他馬上再來一次嗎?我想跟他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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