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56)_科爾姆·托賓

五六

　　醫生是個陰鬱而好奇的人。他想知道史密斯太太的妹妹在這個家中是何地位，但亨利說他們只討論醫療問題。醫生說，這位夫人還需要動一次手術，但術後需要大量的治療，他不知道這是否可以做到。

　　「這種治療需要錢，這很花錢。」

　　亨利給他開門時，史密斯先生在門廳裡徘徊。

　　「您能否關心一下手術，告訴我接下來需要什麼治療？」他突然問道。

　　「這要花錢，您得知道，先生。」醫生說著離去了。

　　之後兩星期，病人去動手術了，亨利發現史密斯先生在喝酒。他等到夫婦倆都不在家，女僕也為雜務出門的時候，他走進廚房，發現一個空的威斯忌酒瓶，還有幾個空的甜酒瓶和謝利酒瓶。他查了家用賬冊，但沒發現這些酒是用他的錢買的。他覺得自己在廚房裡窺探實在很傻，決定再也不做這種事了。如果史密斯夫婦想買酒，就隨便他們去買，只要不妨礙他們的工作就好。這麼說起來，史密斯先生似乎特別是在下午三四點鐘和傍晚時分目光呆滯，但可能這是因為他擔心小姨子的病情，加上酒精的作用造成的。

　　醫院來的消息說手術很成功，但病人需要至少一個月的二十四小時看護。他能確定的是，史密斯太太的妹妹在康復之前是無處可去的。由於他沒有客人要來，他覺得自己很難每天走過空空的客房時想到已經熟悉這間屋子的史密斯太太的妹妹在外頭得不到照料。史密斯太太也會更難相處了。他知道她必定已經準備好了要向他的同情心發動決定性的猛攻，覺得自己沒法忍受她來求他之前家裡這種準備的氣息，沒法看著她可憐可鄙的卑微模樣。他決定立刻告訴她，他會讓她妹妹住進客房，還給她付看護費，條件是他們不得打擾他的房間，他的日常生活也不能受到影響。當她聽到這話時，表情像是在說她更害怕他了。

　　史密斯夫婦心存感激。她妹妹康復後回到了自己的雇主那裡，史密斯太太甚至做了一個簡短而正式的演講來告知他。但也許意義更為重大的是，他在這妹妹的醫療事件中的牽涉，似乎把他與史密斯夫婦的命運聯繫起來了。顯然，如果他倆誰需要醫療，或者別的什麼照料的話，就是他們雇主的責任了。他給他們的傭金很高，他們也沒什麼支出，史密斯先生穿的都是雇主不要的衣服，而史密斯太太也不好打扮，他認為他們深謀遠慮，把大部分收入存儲起來，以便退休後可以過得輕鬆快活。

　　他答應在需要時幫助他們，但並沒有換來更好的服務，不過史密斯夫婦的工作也沒有一下子退步。史密斯太太仍然每天早晨去領指示，並盡力做好。史密斯先生好像還在喝酒，但並未有嚴重的失態，只有當他下午細察時才發覺他的言語和步態都顯得費力。但有一個變化發生了。史密斯太太現在能在雇主面前跟史密斯先生談論與家務無關的事了。她知道亨利珍惜安靜的環境，她也一定知道他希望她和她丈夫討論私事能在他們的房間裡。但亨利沒法指正她。在他慷慨幫助她妹妹的那些日子裡，她贏得了一場看不見的鬥爭，結果就是她以這種狡詐的方式讓自己在這家裡過得更自在了。照顧她妹妹，施加同情和憐憫，已經縮短了他與史密斯太太的距離。

　　他搬去拉伊前幾個月是在激動和忙亂中度過的，不記得史密斯夫婦對這事有何反應。他覺得他們年紀越來越大，大概會喜歡小鎮子的平靜和蘭慕別墅更寬敞的便利。不管怎麼樣，他們沒有明確反對，他要確保搬家時他們不會累壞，因此那幾個月裡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把自己和自己的東西搬到拉伊的新住房去。他知道，有一兩個朋友注意到史密斯在上菜時掩飾自己喝醉酒的事實，但他認為離開倫敦喧囂的壓力後，他就會跟史密斯談一談，幫他恢復清醒。

　　他們剛搬進別墅，他就發現了一個問題。史密斯夫婦睡在閣樓的傭人間裡。因為樓梯只有一個，他們得走上別墅的二樓才能回屋，而他的書房和臥室就在樓下。他們房間的地板嘎吱作響，特別是他床正上方的那塊地板，每次有人踩上去時，就會移位。在拉伊的最初幾周，每到晚上，史密斯夫婦就準時上樓回房間，但他們靜不下來，不時地踩著地板來來去去，安靜一會兒，接著又動起來了，毫不在意下面雇主的休息。有時候他能聽到他們說話，還有幾次他聽到重物砸在地板上。

　　他請教了建築師沃倫。他說，地板情況很好，換上新地板也無濟於事。他說，應該讓史密斯夫婦動作輕點兒，否則就把他們的臥室搬到底樓去。他指出，餐具室旁邊有間小屋，可以容納他們的床，只要把窗戶弄大一點，貼上合適的壁紙，就可以讓他們住了。於是史密斯夫婦住到了餐具室旁邊。

　　拉伊的店員對史密斯夫婦並不熱心。肉販聽不懂史密斯太太的解釋，切下來的肉不是她要的那部分，她抱怨起來，肉販就不高興了。麵包師傅也沒烘出她要的那種麵包，她又回頭來說別的麵包師也沒烘出這種麵包，沒有一種麵包能合乎她的要求，麵包師傅一點也不覺得好笑。雜貨店老闆不喜歡她的倫敦做派，很快史密斯先生就去雜貨店訂貨了，因為他妻子不受歡迎。

　　史密斯夫婦發現蘭慕別墅在拉伊孤零零的。周圍都是更小更平常的別墅，裡面只有一個女傭，可能還有一個做鐘點的廚師，但沒有像他們史密斯夫婦這樣地位的人。擁有類似的傭人的房子是些位於鄉村的莊園和大別墅，但那些傭人不會像肯辛頓的同行們逛街那樣逛到鎮子上來。史密斯夫婦很快就確定，拉伊沒有他們這樣的人，也不會有日常的招呼和新聞交流。不久，他們在商店裡受到了冷遇和淡淡的敵意，而伯吉斯·諾克斯正相反，他走到哪裡都受到熱情歡迎和喜愛。

　　史密斯先生和史密斯太太躲進了蘭慕別墅。史密斯太太驕傲自己從未離開別墅周邊範圍，也從未去參觀拉伊最有名的歷史遺跡。她統治著廚房、餐具室和餐具室的花園。她接到任務後，就會裝出另一種姿態，顯示她強硬的能力和工作的決心，但這並沒有使她的雇主不流露出討厭她的情緒來。

　　在肯辛頓，亨利常有客人來，但儘管他很注重待客之道，在夜晚招待客人卻只是小小的消遣罷了。如今到了拉伊，他更希望別人來做客，寫了很多信讓朋友們來看他的新房，還略帶激動地等著他們的到來，並對房子作出評價。於是客房的裝修和每日的打掃就成了要緊事，還有食物和服務的質量，現在已經囊括了早餐和午餐。史密斯太太不習慣這麼多的客人。起初亨利對她說，什麼人要來，他們需要什麼，這事兒還挺新鮮，但她很快明白客人會絡繹不絕地來蘭慕別墅，給他們煮飯，確保他們過得舒心，就成了她的工作。

　　早晨他給她指令的會面變得氣氛緊張了。倒不是她說了什麼話，而是她的臉色不一樣了，先是沉默片刻，然後低低地歎口長氣。他沒有在意她態度的轉變，只管告訴她誰要來，該做什麼，並不等她的回音。但過了不久，她開始用尖酸的評價來拖延，說招待客人增加了開支，肉販子很是可怕，或者伯吉斯·諾克斯是個討厭鬼。來了更多客人後，她說話開始變得咄咄逼人。他沒法控制自己想見老友和親戚的願望，在發現史密斯太太明確表示出對訪客的惡劣情緒後，他大為震驚和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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