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57)_科爾姆·托賓

五七

　　同時，她丈夫的步態和動作變得僵硬木訥，許多客人還錯以為是一種老式的禮儀。但亨利知道他又喝酒了。他想把這事跟史密斯夫婦提一提，他可以像史密斯太太曾經來求他那樣去求她，讓他們幫幫忙，堅持要史密斯停止喝酒。但他沒有勇氣提這種要求。他知道不管怎樣，只要史密斯太太不讓丈夫喝酒，她的強硬就會更上一層樓，他不想面對這種情形。

　　伯吉斯·諾克斯卻變得更聽話，更積極了。他什麼都不會丟，不會忘。他還不習慣微笑，但很快就知道每個客人的名字、習慣和需要。他像是知道收到某封電報後，是要立即去打擾正在待客的主人，還是只需放在廳堂的架子上即可。他在閣樓的地板上走動時十分小心。

　　史密斯太太老是把伯吉斯從廚房裡趕出去，對此伯吉斯並不計較。他不幹活的時候，就會逛到拉伊較遠的地方，開始練習最輕量級的拳擊，並很快拿到了冠軍。他高高興興地回家，但到了被指派的時候，就會流露出對自己在蘭慕別墅中地位的自豪感，他似乎知道別墅裡發生的所有事。當亨利開始疑心史密斯太太跟丈夫一起喝酒時，他知道若是想聽到史密斯夫婦的習慣，只需問一問伯吉斯·諾克斯即可。

　　客人們對做客期間表示滿意，並希望再來蘭慕別墅，這對他意義重大。他喜歡讀信中提到以前和今後的拜訪。他在鎮上和當地都沒有親密的朋友，晚上那幾個鐘頭出去也不容易，因此他的客人很重要。他發覺每次來訪前的等待和期盼，是最幸福的時光。他告訴每個人，他上午是要在書房裡的。他把客人留在早餐桌旁後，就來到書房，開心地想到下午他們還會見面。同時他又有幾小時獨處的時間，或者讓蘇格蘭人做口錄。客人走後，他也過得很快活，享受著屋子裡的安寧，好像有客來訪只是一場爭取獨處的戰鬥，而最後獲勝的是他。

　　然而過不了多久，令他心滿意足的獨處就變成了孤獨。第一個長冬，在刮著大風的陰天，蘭慕別墅的書房，還有這別墅本身，就像籠子似的。他和史密斯夫婦都搬離了他們熟悉的內地。他有他的工作，但他知道每當一天結束時，他倆都會偷偷地喝得醉醺醺的。

　　他不清楚史密斯太太喝到什麼程度。她把廚房主持得很好，烹飪水平也沒有下降。但她早晨現身時卻越來越不修邊幅，聽說還有客人要來時的反應也越來越囂張了。她披散的頭髮危險地靠近放置鍋和罐子的地方。手指甲的狀況也叫人對她沒信心。有客人在場時，他會取消湯、肉汁，和薄沙司，他想她是否知道個中緣故。不能指望史密斯太太給他們做出安全的菜。

　　史密斯先生上菜時，儘量不在走進房間時腳步踉蹌，但一轉身離開房間，就沒法自控了。亨利養成了這樣的習慣：不讓他重要的客人坐在面對門口的位置上。他發覺，一旦桌邊的客人們看到史密斯踉蹌或蹣跚的樣子，他們就會一直看著他。他的目標是阻止這事成為餐桌上的話題，也不讓它之後被提起。他不想讓倫敦的人和他小圈子裡的美國朋友知道，他喜歡喝醉酒的傭人。

　　伯吉斯·諾克斯開始協助史密斯，給他開門，暗暗提醒他走穩步子。亨利希望這問題能自行解決，或者保持原狀。他不想採取行動，因為他知道這會是什麼行動。他儘量不去想史密斯夫婦。

　　一天下午，他從樓上的窗口看到史密斯太太的妹妹正朝別墅而來。他聽到她進來了，猜想她去了廚房她姐姐那裡。自從她離開他的公寓之後，他沒再見過她，雖然那時見得不多，但對她的印象是一個堅強理智的人。他決定要跟她談談，下樓時在門廊上看到伯吉斯·諾克斯，便叫他去告訴史密斯太太的妹妹，如果她有空，他想見見她。他會在前廳裡等。

　　史密斯太太的妹妹很快就在史密斯太太的陪同下來了。前者是一副體面整潔的模樣，而後者卻比平常愈加邋遢，臉上掛著他已經熟悉了的無禮表情。

　　「夫人，很高興見到您身體康復。」他對史密斯太太的妹妹說。

　　「我很好，先生，恢復很多了，非常感謝您的好心。」

　　史密斯太太一臉不高興地看看他，又看看妹妹的後腦勺。

　　「您到這地方來做客嗎？」他問。

　　「不是，先生，我跟桂冠詩人家的園林工結婚了。我們住在園林工的小屋裡。」

　　「桂冠詩人？」

　　「先生，是阿什福德的奧斯汀先生。」

　　「當然，當然，阿爾弗雷德·奧斯汀，」他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是在為丁尼生爵爺①工作。

　　﹛① 丁尼生於一八五〇年至一八九二年間獲得英國「桂冠詩人」稱號。﹜

　　他正要詢問是否能單獨跟她談談，卻意識到他顯然打斷了史密斯太太跟她妹妹之間不開心的談話，為此史密斯太太還在怨憤。當她妹妹在儘量掩飾時，她繼續對他們倆怒目而視。

　　「那麼我想我們還會見到您吧？」他問。

　　「哦，我不想來打擾您，先生。」

　　「沒關係，」他說，「您覺得您的姐姐情況好嗎？」

　　他坦然地看著她，當她垂下視線什麼話都不說時，他也不施以援手。她聽懂了這個問題的意思。他給他們三人留下時間去明白她為何沒有回答。當他覺得目的達到後，就決定不再需要單獨見她了，該說的已經說了。他熱情地笑了笑，在她離開房間時朝她鞠了個躬，沒去理睬史密斯太太。他現在知道如果需要史密斯太太的妹妹時該去哪裡找她。

　　他的妹妹愛麗絲一定會大聲笑話他的困境，她會讓他詳細描述史密斯夫婦的事。但他想她也會飛揚跋扈地命令他立刻採取行動。他的嫂子愛麗絲是他們家裡最講實際的人。她會平靜地想出聰明的法子來把史密斯夫婦趕走。但他卻不能告訴她，因為他受不了威廉給他寫信談這事。他也不能求助倫敦的人。他想，他所有的英國朋友在剛發現史密斯夫婦的醉酒和壞脾氣時，都會立刻解雇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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