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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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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在想像中與康斯坦斯·費尼莫爾·伍爾森對話。她會對廚房和食品間後發生的事情興致勃勃。她還會知道該怎麼做,她會想出辦法,讓史密斯夫婦毫無怨恨地離開,或者改變自己的行為。他懷念她那種鎮靜的嫻雅,平易的溫暖,好奇和同情交織的樣子。他想到她在威尼斯的最後的日子,她跳窗之前的那些日子。他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他的家人和大多數朋友都不太清楚他和康斯坦斯很熟。那段時間住在佛羅倫薩的人很少,連威廉夫婦都不在其中,當時他與康斯坦斯同住在貝羅索加多的一幢大別墅裡,那時他覺得大家對他倆的關係議論紛紛。但知道的人卻不斷地在寫給他的信中提到康斯坦斯,說到她的含糊和神秘,他們常常對她的死表示奇怪。但只有一位朋友直接問他是否知道她為何自殺。莉莉·諾頓是他朋友查爾斯·艾略特·諾頓的可愛女兒,也是他喜歡的一個波士頓人,格雷斯·諾頓的侄女。莉莉在意大利認識了康斯坦斯,雖然比她小了二十歲,但很崇拜她,對她很是依戀。 他給莉莉回信,措辭盡可能地坦白直接。他解釋說,正如她所知,當時他不在威尼斯,只是從旁人那裡得來的消息。他寫道,康斯坦斯生病,燒糊塗了,但原因並不全在於此。他對他的小友說,康斯坦斯還有一些不願讓外界知道的事,那是她長期以來嚴重的憂鬱症,而她孤獨的生活又使這種情況雪上加霜。他就寫到此處。既然莉莉有足夠的勇氣來問,那麼她現在就應該有足夠的勇氣來讀這一赤裸裸的事實。 莉莉·諾頓沒再提起此事,但她姑媽格雷斯卻偶然提到,她的侄女因他信裡冷酷而肯定的口吻而很不痛快。當莉莉·諾頓接受來拉伊的邀請後,他知道他們第一天會單獨相處,他想她會不會重提康斯坦斯的事呢。畢竟他們有很多話題可聊。莉莉已經被歐化了。她會以歐洲人的方式來考慮很多事,並且審慎地避開那些危險的話題。僅僅她的親朋好友,就能讓她和她的主人愉悅地談上幾個小時。他想,他對諾頓家、塞奇威克家、洛威爾家、迪克斯威爾家,以及達爾文家的興趣足以讓他們邊說邊慢慢用餐,興許還能邊說邊與他年輕的朋友在鎮上的街道上散步。 他去車站接她,很快就看出她已經變得那麼有趣而難以對付了。從車廂下來,她看見了他,但沒有笑。她目光警覺,表情凝重,有點不自然,但又極其平靜。她擁有女公爵的氣質,不必舉止傲慢別人就會遵從她的命令。但莉莉朝他走來時,露出了笑容,表情敞開了,好似她突然間衝動地下決心要當一個美國人,知道如何讓自己自然的一面和矯揉的一面彼此映襯,討主人的歡心。 伯吉斯·諾克斯和搬運工把她的行李放上獨輪車時,莉莉瞥了伯吉斯一眼。她看在眼裡,對伯吉斯的主動精神不動聲色地表示贊許。到了別墅,她對亨利說,她絕不再說「漂亮」這個詞了,但她得指出,別墅非常漂亮,花園極為漂亮,就連他讓她寫信時用的那間小客廳也漂亮,她的房間當然也漂亮。她親熱地朝他微笑,碰了碰他的肩膀,她已經不再崇拜任何東西了。她說,她真高興在這裡。 他們在花園裡坐下來喝茶時,他細細地打量起她來。比起她家庭的上一輩女人來,她更是想法多變,個人魅力十足。她有點遺傳了諾頓家的長臉蛋,但在她身上也變得更柔和好看了。她的眼睛像母親,未說先笑的樣子也像母親,聽別人講話時常常面帶微笑,但當她收斂微笑,一臉高貴的嚴肅時,他就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她的腔調和舉止,正式和友好的方式,對他來說都很新鮮。他期待著與她共度時光。 他陪著她走過鎮子,為她的魅力感到得意,喜歡她各種或調皮或敏銳的觀察所得。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也知道鎮上的人都在仔細打量他們。散步中,他發現她很有想法,他們沉默一陣後,她會一下子高興起來,隨即又晴轉多雲,面露沉思,表情顯得陰沉冷峻,仿佛祖先的標誌並沒有離她而去。他更喜歡她了。 她已經年過三十,她的性格中有種疏遠而諷刺的意味,顯示出她的姑姑格雷斯對他說過的話——她不會結婚的。她有自己的收入,雖然不高,但足以讓她在意大利和英國自由旅行,在合適的時候回國,這很像康斯坦斯·費尼莫爾·伍爾森曾經的生活。他希望她能去照料一幢很好的別墅,或者照料一個很好的姓氏,但他感覺到她有那麼一種悲哀,她多多少少是為了她的獨立。他們散步回蘭慕別墅的路上,他好幾次因她想起妹妹愛麗絲:她的語氣、豁達的判斷、隨心所欲的奇怪措辭,當然還有她抑揚頓挫的腔調。她們兩個都出身於相似的家庭,在家裡,大家對思想的推崇僅次於良好的儀態,在家裡,信仰上帝的有組織的團體和相信精神的脆弱的理想主義之間彼此較勁。詹姆斯家的動盪不安讓愛麗絲靠不了岸,但繼承了諾頓家的沉靜的莉莉卻沒有犧牲她尖銳的見解。如果他妹妹也能像莉莉這般穩重鎮靜,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來換取。 晚餐前,他把莉莉獨自留在樓上的起居室裡,自己去檢查餐廳。他看到伯吉斯·諾克斯站在敞開的客廳門口,皺著眉,滿臉焦慮,舉止慌張。伯吉斯表示他是在為餐廳擔心,亨利走進房間,就看到桌布上有一大塊新染上去的紫色汙跡。 「這得立刻更換。」他說。 「她說沒事的。」伯吉斯說。 「史密斯太太?」他問。 伯吉斯點點頭,「她不讓換,先生。」 他推開廚房門,看到史密斯先生坐在桌邊,頭枕在胳膊上。史密斯太太在爐邊攪著一個鍋。她看到他,也不開口,只是聳聳肩,表示自己無能為力,也無所謂。他盡可能地提高聲音。 「桌布必須馬上更換,管家也得履行職責。」 史密斯太太放下勺子,朝桌子走去。她面無表情地站在丈夫身後,堅決地從上往下抓住他肩膀,把他提了起來,等他站直後,才放開他。他目光呆滯地認出是雇主站在廚房裡,接著便以生硬勉強的步伐朝角落裡的碗櫃走去。 「一刻鐘,我們就開飯。」亨利說,「我希望一切都沒有問題,從桌布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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