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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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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那麼欣賞她與事物保持距離和自力更生的能力,但他如今開始相信他的老朋友似乎樂意進入英裔美國人的威尼斯圈子了,讓自己被威尼斯最富有、最好客的女主人所接受。當她寫信告訴他,她和柯蒂斯夫人在努力為他尋找度假公寓時,他大為震驚。他恐懼地想到,康斯坦斯在跟別人探討他的計劃,但她對此不甚了了,他也不清楚。她信中的語氣以及他收到的柯蒂斯夫人信中的語氣都顯示康斯坦斯近乎是在挑明她跟他很熟,過去十年常與他見面。他知道這很快很容易就能被誤解了。 他會盡力讓自己過一種不被騷擾的生活。他認為,他既不會冒犯他人,也不會輕易地被人冒犯。出版商讓他心煩,有個叫奧古斯丁·戴利的戲劇製作人,膽大妄為,使他生氣。雜誌編輯則常常讓他耐心不足。還有,已經允諾的報酬遲遲不至,或者有本書沒有按時出版,或者某本書壓根沒有賣出去,或者他的作品被報紙惡毒攻擊,這些都是他揮之不去的煩心事,尤其到晚上更是如此。但只要過了一段時間,這些就都無關緊要了,不會花費他很多的時間和精力。他忘掉這些事,不與怨恨糾纏。 現在,正在威尼斯的康斯坦斯晚上去大運河旁的大廈裡隨意談論他,全然不顧她所驕傲的沉默是金,這個想法開始讓他擔憂。她的下一封信寫她在畢揚德蒂樓的居住情況,還提到莉莉·諾頓——她的父親和姑姑是亨利和威廉的好友——使他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樂意告訴康斯坦斯,他在寫劇本,在倫敦過著隱士生活。他沒提到自己要去威尼斯,或在那裡租房子,然而被康斯坦斯和柯蒂斯太太逼迫承認他有此意,他覺得她倆如今行動一致了。 他曾經兩度在康斯坦斯的幫助下住到了佛羅倫薩山上,而且幾乎無人知道此事。上貝羅索加多山的路陡峭、狹窄、盤繞,想去拜訪的人都得付出一番努力,還得有準確的方向。看來似乎康斯坦斯為他在威尼斯另有打算。他並非沒想過秘密去那裡居住,但如今他和康斯坦斯的關係公開了,他倆就會被囊括進某個社交圈子裡去。在他想像中,她用她那只好的耳朵聽丹尼爾·柯蒂斯那些老生常談的事,或者聽布朗森夫人說她跟白朗寧的經歷,她幾乎沒有掩飾自己的不耐煩。他想像著她朝他轉過身,投來諷刺的一瞥,暗示自己對這夥人的蔑視。而他最掛心的是,她也會代表他跟他的老朋友合謀,因為她已經加入他們的圈子。這種合謀是善意的,但會嚴重干涉他自己的安排和想做的事,而那卻是不可侵犯的。他聽說她和柯蒂斯夫人在為他尋找住房後,漸漸生出一種無力感,自從他還是個孩子起,他就沒有過這種感覺。 七月,他寫信給柯蒂斯夫人,糾正伍爾森小姐以為他想在威尼斯找房子的誤解。他說,他知道自己對水城的感情是不怎麼當真的,但他奇怪自己是否曾跟伍爾森小姐笨拙地表示過他想去威尼斯住的意思。他寫道,事實上,他並沒有那個打算,因為種種實際考慮,他得在倫敦住。他說,他每次去威尼斯,都夢想要有一套普通的度假公寓,無疑下次也不例外。他寫道,每次在那裡時這個夢想都格外鮮活,但每次回家,夢想就凋零了。他感謝柯蒂斯夫人為他做的事,又說他特別希望今年冬天能去意大利,但他也從嚴酷的經驗中學得不要制訂過難過快的計劃。 他知道這封信會給康斯坦斯看,他想得到她的反應。在英國,他們以奇怪而微妙的方式漸漸依賴彼此。雖然有些事他們從不啟齒,但別的事,包括他們在寫什麼,他們和編輯、出版商的關係,都說給對方聽。他知道她非常喜歡他這種信任,他覺得她一個人時,會思索他說過的所有細節。她如今知道他並不想在威尼斯落腳,也似乎不想在今年冬天過來拜訪,雖然他答應過她他會的。她得自己應付那些人,特別是無所事事的有錢人,他知道她鄙視這種人。 他想,他們或許可以在春天見面,在日內瓦或是巴黎,但他認為自己不會去威尼斯。他覺得如果他去參加柯蒂斯夫人的沙龍,她會挑剔地打量他,之後當他接受英裔美國人圈子——那裡的人都認為他奇貨可居——的邀請時,她還會尖刻地暗示他的舉止很迷人。 從夏到秋,他沒有收到她的信。他以為她生氣了,也以為她跟他一樣正在寫作。他跟所有人通信都一樣,會很長一段時間不寫信給他們。但肯辛頓和威尼斯之間的沉默卻獨獨不同。終於在九月底她來信了,語氣很是淡漠,這封信只是告知她在畢揚德蒂樓裡得到很好的照顧,但她如今已搬去了更隱秘的地方一個人住,是在塞米特克羅樓附近。她還附帶提到她把自己最近的一部小說寫了又寫,已經筋疲力盡,希望這個冬天什麼書都不寫不看。她寫道,愛著你的,然後署了名。他又把信讀了一遍,知道她是字斟句酌。他看著「什麼書都不寫不看」的那句,想了一下,但直到後來,他才明白此話的不祥之意。 十二月,他繼續與戲劇製作人奧古斯丁·戴利爭執,此人傲慢無禮,還把他的劇本《賈斯帕夫人》給退了回來。在這件事上他們來回通了很多信,臨近聖誕節前幾周,他整天頭腦裡都裝滿了跟戴利的爭吵。但他在倫敦的聖誕節和新年過得很平靜,他一邊思考,一邊重寫劇本。 一月的一個下午,他正在靜靜地寫作,史密斯把一封電報放在了壁爐臺上。亨利事後想來,他應該讓它留在那裡幾個鐘頭,看也不看一眼,繼續寫他的東西。但他去喝茶休息時,無意間走到壁爐台旁,拆開了信封。電報通知他康斯坦斯死了。他第一個反應是去找史密斯,平靜地叫他送茶來。接著他轉身回到書房,關上門,坐在寫字臺前,細讀這封電報,這是康斯坦斯的妹妹克拉拉·本尼迪克特從美國發來的。他知道他得去一趟威尼斯,考慮從誰那裡才可以打聽到她身亡的詳情。他喝完送來的茶,走到窗邊,拼命看著外面的街道,好像那裡遠遠地有些瑣細之物,有些動作、聲音,能幫他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或者幫他消除逐漸明晰的意識。 她怎麼會死?他突然生出一個念頭,疑心她並非因病而死,這個想法讓他渾身發冷。他覺得,她身體很好,十分健康,他沒法想像她會染上什麼病。她寫完了書,這會令她陷入抑鬱,以前都是這樣。他知道她厭恨冬季,而威尼斯的冬季尤其陰暗嚴酷。他打了個寒噤,想到他沒有去威尼斯,也沒有把這事直接告訴她。他沒有作出和她見面的打算,他肯定這點使她極為消沉。他站在窗口,突然覺得她是自殺的。想到此處,他發起抖來,只得走到書房的扶手椅坐下,他僵坐在那裡,一遍遍回想前一年她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史密斯打斷了他,拿來了第二封電報。他匆匆拆開。是康斯坦斯的外甥女拍來的,她在慕尼黑得知消息,現在已經到威尼斯了。她確定了這一事實。他把電報放在一邊,決定不去威尼斯了。他在那裡幫不上什麼,而且一想到她了無生氣的軀體,想到她遺體的形狀,還有燈光下她的臉上或隱或現的過去,都使他感到恐懼。他不想看到她的遺體,不想接近她的棺材,電報告訴他,棺材一周後會下葬羅馬的新教公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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