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69)_科爾姆·托賓

六九

　　他閉門不出，也沒有把這事告訴別人。他寫信去意大利，給康斯坦斯的醫生，也是他的朋友，信中表示震驚，說他不知她是怎麼死的。他說，這太令人驚痛。他說，他都不知道她生了病，他想到陰鬱可怕的景象，她臨終時孤零零的無人做伴。她本來就是他所見過的最悲愁、最不快活的人之一。他寫完信，想到她複雜生活中的臉，她閃動的目光，她智慧、敏捷的表達。他哭了起來，走到窗口，望著下面，街道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對他毫無意義的人。

　　到了早晨，他知道雖然沒有夢見她，但她的靈魂，她不斷追尋自我的本質，都在夜間到達他的心底，他一醒來，就想再度睡去，可以不去想她已經故去。他認識的人裡，無人如她那樣仔細地讀他的作品，那樣努力地想瞭解他。無人有她那樣的抱負、敏銳、脆弱、憂鬱、勇敢和難以捉摸。無人有她那樣偉大的同情心，而如今這種同情心也已經走到盡頭，這在他空蕩蕩的心裡成為沉重的負擔。

　　他再沒收到信，隨著時間的過去，他想著一系列的事，不斷地想，捕捉其中的含義。他左右為難，一會兒想堅決不去羅馬，一會兒又想立刻動身。好幾次，他叫史密斯去訂前往羅馬的票，又叫他退票。就這樣彷徨數日後，他在《泰晤士報》上讀到康斯坦斯是從她威尼斯住處的窗口跳樓身亡。報上說，是自殺。他立刻對自己說他並無責任。他想，他什麼都不欠她，也沒有答應過她什麼必須要做的事。他們不是情侶，也沒有血緣關係。他對自己說，他欠她的惟有友情，正如他欠其他很多人的一樣，而其他人都知道，每回他在寫小說時都會放下百葉窗，不會見客。他的所有朋友都知道不要向他提出要求，康斯坦斯也知道。

　　亨利寫信給已經在羅馬的朋友約翰·海。他對海說，他其實已經準備出發，準備去新教公墓站在她的墓旁，但一得知她的死因，他就因憐憫和恐懼而崩潰了。他寫道，他現在沒法出門。他又補充道，她一直是個不樂觀開朗的女人，別人對她的感情其實有一半是擔憂。

　　他寫信和獨處時有個念頭，他一直將之拒之門外。這念頭有種粉碎性的力量，他盡可能讓它不得近身。他勉強自己去想康斯坦斯並沒有隨便花費他的時間，也沒有隨便讓自己的情感過於強烈。她微妙而又緊張地默默提出自己的請求，但這些請求卻因此分外清晰有力。他如今不得不面對這樣的想法，他也給過她有力而微妙的信號，說他需要她。每次他想到這樣的後果，他就退居到自己上鎖的房間裡去，他非常需要這個地方的安全感，正如他需要她和他的關係。

　　她似乎陷入巨大的誤解，不僅被他形單影隻、久坐不動的國外生活所欺，還以為他是個不想要妻子，也不會要妻子的男人。她的智慧當然應該警告過她，他只要稍受壓力，或者感到害怕，就會退縮。但她的需要和同情心都蓋過了智慧，他想。然而她很謹慎，她知道他的需要和沉默是為他們騰出空間，但當她過於接近，公之于眾時，他拒絕了她。

　　他有堅持獨處的理由，但他的想像卻越不過恐懼。他施展了控制力，他所做的事讓他戰慄。他知道，如果冬天他去了威尼斯，她就不會自殺。如果她曾請求他去拜訪而被他拒絕，那麼他現在只能為之負疚。她的請求已經結束了，卻永遠留在那裡。他讓她倒下了。他不知道她在威尼斯的朋友，以及他的朋友是否明白這種情況，是否會在她死後加以議論。

　　他無法面對康斯坦斯的自殺是早有預謀的事實。他寫信給別人，給羅達·布勞頓，弗朗西斯·布特還有威廉，一個個跟他們說康斯坦斯最後的舉動太魯莽，太瘋狂，是狂躁的一刻。他並不完全相信自己寫的東西，但每次一寫下來，似乎又清楚明瞭了。他沒有把自己對她死因的保留看法告訴別人。但是她死後，她靈魂的某部分拂過他的房間，他覺得她是他此生認識的惟一一個十分擅長解讀未言之辭的人。不需要把話輕輕說出，也沒必要在心裡想明白，她鮮活的靈魂懂得他所知道的事，他很清楚她並沒有發瘋，也沒有心血來潮，無論受到何種壓力。她是一個非常堅定的女人，作決定時審慎而理智。她一直討厭驚悚和突然的變故。

　　到了晚上，火燃著，燈亮著，他獨自一人待著面對朋友的事。他相信，是她安排了自己的死亡，而且已經考慮過一段時間了。她的小說已完成，他知道她常常在寫完一部書後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寫作了。威尼斯的冬天悲愁而潮濕，她不是處於陰暗的孤獨中，就是和她一下子就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由於他心裡有些什麼抵制了她，由於他對傳統和社會禮儀的尊重，他把她丟在了那裡。他可以救她，只要他送去一個信號。

　　他想，她籌劃了自己的死亡，就像籌劃一本書似的，充分表現了猶豫不決和神經質，也充滿了強烈的欲望，鼓足了行動的勇氣。他從她的醫生那裡得知，她那幾周染上了流行性感冒，這也進一步堅定了她的決心。他知道，她認定自己安息後才會更幸福，她也準備對自己施以極端暴力來達到目標，把自己的骨骼和頭顱粉碎在堅硬的地上。她永不停息的好奇心，她無比誠懇的回應，她實實在在的想像，他都回想起來了，在這個倫敦的冬天，曾經這樣的她清晰地來到他的眼前。當她的死不再是新聞，他知道他得去威尼斯她死的地方，再從那裡去羅馬，去她破碎的身軀躺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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