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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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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門之前,她的形象強大而鮮明。那個他始終若即若離的形象被一個無限可能的女人代替了,那是他想出來的幻影。他的父母死了,妹妹也死了兩年了,威廉遠在他鄉,他不再把倫敦社會放在心上,雖然他曾那樣關心留意過。他可以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他可以在貝羅索加多和康斯坦斯共處一幢別墅,他也可以鼓勵她去英國沿海城鎮為他們找一幢排屋。 現在他想著她的遺體,想到她住過的房間裡充滿她的氣息,想到她的書和紀念品,她的衣服和文件。她對這些房間的喜愛超過了對大多數人的喜愛,那是她神聖的地方。他開始想她在威尼斯畢揚德蒂樓的房間,還有塞米特克羅樓的房間,以及她在離開英國之前在劍橋的房間。他思念著這些地方,仿佛他知道它們,有理由懷念它們。他看到她的身影在房間裡穿梭,一舉一動都很穩重,這時候,他明白了在她死後他為何不願去威尼斯,也不願去羅馬參加她的葬禮。他得從她身邊走開,他須得迫使他們分離。因為他們的關係如此曖昧,有著無限可能,他就得面對在所有可能的終點她都已經不在了的事實。她對他不再有用了。 他粗暴無禮地拒絕了的感情,卻將他帶近了她。現在他一心想要去威尼斯看看她的房間,讀一讀她的手稿,待在她創造的氛圍之中。他需要她的陪伴,去意大利的日期臨近了,他尋思自己是否一直都需要她的陪伴,如今這種已無意義的想法卻讓他沉迷其中。 在熱那亞,他在等康斯坦斯的妹妹克拉拉·本尼迪克特時,給凱·布朗森寫了封信,請她幫忙以同樣的條款定下康斯坦斯去年夏天在畢揚德蒂樓住過的房間。他也希望旅館老闆能像給伍爾森小姐做菜那樣也給他做菜,他記得他的朋友是多麼喜歡那樣的飯菜。他毫不意外地得到回音,那些房間可以使用。康斯坦斯指引著他,他不知怎麼就一直知道房間是空著的。她已經死了兩個月了。 美國領事和他們一起過來,揭下她門上的封條,是她死亡那天當局給貼上的。她的船夫提陀在下面等他們。本尼迪克特夫人和她女兒默默地看著死者之屋的門被打開。亨利覺得她們是在猶豫要不要進去。他站在她們身後,想讓自己相信她的靈魂不在這些閒置的屋子裡,這裡只有她的文書、物件、遺物、藏品——因為她喜歡收集物品。他無比清晰地感到,她這一切都計劃好了,都預見到了。她喜歡細節,一定提前想到了領事會來揭下封條,船會等在下面,她也想到了等著進她房間的三個人——妹妹克拉拉·本尼迪克特、外甥女克萊爾和朋友亨利·詹姆斯。 他想,這是她最後的小說。他們都在扮演預定的角色。他看著那兩個美國女人站在臥室裡,不敢走到窗邊,她就是從窗外的小陽臺上跳下去的。康斯坦斯能想像出他們悲痛的表情,也知道亨利·詹姆斯會仔細打量那兩個女人,帶著冷冰冰的同情心觀察她們。她會對自己笑一笑,因為他按捺住自己的情緒,謹慎得一語不發。這幕戲就在房間裡展開,他們每一次呼吸,臉上的表情,所說的每句話和沒有說出來的話,都屬於康斯坦斯。亨利相信,當她知道自己要死時,她就想到了這有趣而諷刺的一幕。他們是她的角色,她為他們寫好了臺詞。而且她知道亨利會在這些場景中領會她的技藝。他的這種領會是她夢想的一部分。無論他看什麼,想什麼,他都感覺到她計劃的銳意,還聽到一種悲哀的笑聲,笑的是這麼容易就操縱了她的妹妹、外甥女,指揮著她的小說家朋友,這個似乎曾想把她撇開的人,這真是太有趣了。 兩位本尼迪克特夫人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她們雇了提陀把她們從城市的一個地方載到另一個地方,很快她們都興致勃勃地談論起他來了。她們在康斯坦斯的朋友那裡尋求安慰,但當她們得知她摔下去後並沒有死,而是奄奄一息地呻吟,她們就傷心欲絕了。每次進她房間,她們都會哭,亨利感到如果康斯坦斯看到了這些,或者她也將之囊括在自己想像的場景中,她會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她不會這麼絕情。 面對現實,她妹妹和外甥女無從措手。她們起先是不希望去動康斯坦斯的文書,似乎情願讓一切都原封不動。她們像是不信她已經死了,覺得動她的東西,就會忘掉這個擁有這些東西的女人。 過了幾天,所有的悲傷和迷亂都在康斯坦斯朋友們的陪伴下減輕了,再加上很多午餐、晚餐、聚會,分散和安慰了妹妹和外甥女的心。這時亨利和她們約在公寓見面,他已經拿到了公寓鑰匙。康斯坦斯有大量的手稿,沒寫完的和未發表的作品,書信、片段、筆記。他前幾次去公寓,什麼都沒動,但他對這塊地方在心裡規劃了版圖。他知道他跟兩位本尼迪克特夫人關於哪些該保留,哪些該毀棄會有一場爭執,而他會輸。他等著她們,決心儘量不要發生衝突。 他聽到她們在轉動門鎖,顫抖了一下。她們的聲音像是不速之客。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們之間的日常對話,說的不是康斯坦斯的死,也不是她們的震驚和悲痛。她們走進臥室,看到他站在窗口,就斂容沉默下來。 「我想問問您,您覺得這公寓還舒服嗎?」本尼迪克特夫人問。 「公寓很好,」他說,「空氣裡恰如其分地充滿伍爾森小姐的氣息。」 「我覺得我受不了睡在那裡,」克萊爾說,「也不能睡在這裡。」 「這地方非常冷,」本尼迪克特夫人說,「這是最冷的地方。」 她歎了口氣,他覺得她又要哭了。他和克萊爾都看著她,但她像是又聚起了力量。他如今看出來,她的性格中有一種和她死去的姐姐一樣的頑強。那一刻她勉強自己開口時,就像是康斯坦斯。 「我們得做個安排,」她說,「我們還沒找到遺囑,可能會藏在她的文書裡。我們得開始做些實際的事情。」 「康斯坦斯是優秀的作家,」亨利說,「在美國文人裡是一個非常獨特的人。因此她的文書得謹慎處理。可能會有沒發表的手稿,一兩篇她沒寫完或者沒寄給編輯的小說。我認為這些應該妥善保管。」 「這樣我們很高興,」本尼迪克特夫人說,「如果您能為我們查看她的文書。我想,我們倆都受不了這事,或者沒法集中精神到這上頭去。我覺得這屋子是我到過的最傷心的地方了。」 他們要求康斯坦斯書房和臥室裡的火每天早晨點著,還要有個僕人照應到傍晚。兩位本尼迪克特夫人坐著提陀的平底船來來回回,在美國人的邀請下忙忙碌碌,她們每次過來,亨利都會拿出些東西給她們看,一篇沒發表的小說,好多首詩,一封有趣的信。她們同意每樣東西都應該保存,或許應該帶回美國,保存在她的回憶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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