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師 | 上頁 下頁
七一


  他只想要她一件紀念品。帶著悲傷的心情大致看過她收藏的物品,猶豫一番後,他終於選擇了一幅小油畫。那是她所愛的美國風景,沒有經過開發的曠野。他把這幅畫給她妹妹和侄女看,她們要他一定得收下。

  從早到晚,他一直在她桌前。每次兩位本尼迪克特夫人一離開公寓,他就走到窗前,看著她們上平底船,察覺她們漸漸活躍起來,接著他回到她桌前,找到他保留下來的文書,把其中一些拿到臥室的壁爐裡去,另一些拿到書房的壁爐裡。他將它們付之一炬,站著看著它們燒掉,直到化成灰燼,還要確定灰燼不會被辨認出來。

  他不想讓妹妹愛麗絲寫給伍爾森小姐的古怪、惡毒、含沙射影的信箋留在要被他人閱讀的文書中。他連自己都不想去讀。他在翻檢文書時發現妹妹的手跡,就冷冷地挑出來放到一邊,確保它被壓在其他東西下面,以免被突然到來的本尼迪克特夫人們看到。他還找到一些他自己的信,一看到手跡,就放到一旁。他沒有興趣重讀,想把它們毀掉。他沒找到日記和遺囑。

  但在她的文書裡面,他發現了她的醫生新近寫來的信,信中說的是她所患的多種病症,還有她的抑鬱症。他讀著讀著,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不再看下去,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到那堆要被燒毀的東西裡面。她所有的文學手稿,包括草稿,他都整理出來,讓兩位本尼迪克特夫人帶回家。

  大多數晚上他都與兩位本尼迪克特夫人共進晚餐,他一直注意要再請一個人在場,這樣談話的內容就可以更廣,不會局限於他們在威尼斯的緣由上。他希望來吃飯的人很多,這樣她們就很難跟他再次討論他在做的事,或者她們在做的安排。漸漸地,她們顯然厭倦了威尼斯,無所事事的日子、雨水滴答的季節、灰濛濛的光線和左右一成不變的人都讓她們覺得她們應該準備回去了。他還注意到,隨著日子的過去,康斯坦斯的朋友和稍大的圈子裡的人已經對她們興趣了了,當然在一開始,她們得到很多同情,但是在威尼斯停留一個月後,這樣的邀請就漸漸少了。

  這些夜晚,他早早地從餐桌旁離開,大家都明白他任務繁重,不能被通常的規矩約束。本尼迪克特夫人們讓他隨時支使提陀,如果回寓所的路途遙遠。雖然畢揚德蒂樓下面的樓層裡住著一些美國人,包括莉莉·諾頓,他驚訝地發現他可以毫不困難地直接去到自己在頂樓的住所而不用碰見他們。每天晚上,他都看到床邊壁爐裡點著火,亮著燈,沙發椅旁的桌子上也有一盞燈。房間不是很講究,但在光線下色彩豐富。由於寓所不比宮殿那麼大,沒住進僕人,又因為房東喜歡伍爾森小姐,盡力佈置房間,所以亨利覺得這屋子溫暖舒適。高高的軟床一開始就讓他睡了個無夢的好覺,他每天早晨精神清爽地起來,為一天的工作做好了準備。

  他希望夜晚快快到來。他盼望回到畢揚德蒂的寓所,不是因為他累了,或者被這些人弄得煩了,而是因為那些房間本身給了他一種持續整個夜晚的溫暖。

  提陀隨叫隨到。就像每個為康斯坦斯工作的人一樣,他也喜歡她,希望能照顧她的妹妹和外甥女。他送亨利回去時,始終恭恭敬敬,保持沉默,但他明白亨利的角色不過是個局外人,因為他之前沒見過他,亨利也不是她的家人。亨利知道,如果他想要得到康斯坦斯生命最後幾個月準確的精神狀態,提陀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但他跟提陀熟悉之後,才明白他大概什麼都不會說。

  提陀只有一次當著亨利的面說起過她。一天夜晚,他們在等本尼迪克特夫人的女兒過來,本尼迪克特夫人讓亨利表揚提陀的技術靈巧,特別是在拐彎和在小運河裡行船的時候。亨利把她的贊詞翻譯過來,提陀向她肅穆地鞠了個躬,接著說伍爾森小姐也認為他出色,但並不因為她适才所說的靈巧,每個船夫都具備這點,而是因為他熟識開放性的淡水湖,並且能夠在那裡安全駕駛。他說,很多美國人喜歡大運河,喜歡整天在大運河上來來回回。但伍爾森小姐不是。她喜歡大運河是因為它能通到幽僻的開放性水域中去,那裡你一個人都碰不到。他說,即使在冬天,她也喜歡。即使天氣不好。你能劃多遠就去多遠。在那裡她有喜歡的地方,他說。

  亨利想問他,她是否直到最後還這樣出去,但他從提陀說完話的樣子看出,除非本尼迪克特夫人再問,他是不會多說什麼了。亨利為她翻譯後,她卻漫不經心地朝船夫笑了笑,接著問亨利,他覺得她女兒讓他們等這麼久,到底是在幹什麼。

  不多久,他開始在夜裡醒轉,種種擔憂的想法使他心中煩亂,到了早上,夜晚的躁動尚有留存。但過了一段時間,夜裡醒轉卻成了睡眠的插曲,有的是夜晚沉沉的寧靜,而不是煩擾。他不害怕,也沒有擔憂的想法,只是感到久久的暖意。這段時間,他一點都沒有覺得康斯坦斯的存在,卻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莊嚴的東西。隨著時間過去,他走進屋子,以及夜間醒來,心裡越來越愉快。他覺得自己整天都盼望這個,想著如果他離開這裡回返倫敦,這種安寧和甜蜜的善意是否能與他相隨。

  不是鬼魂,也不是什麼令人不安的魅影,而是一個輕輕盤旋的身影,如今夜間到他身邊的是他母親的影子,散發著保護的氣息,女性的溫柔純淨而優雅,將他輕柔地包圍,哄著他在這些屋子裡睡覺。這裡前不久還住著他的朋友,她的死仍然令他心懷愧疚,當他每日坐在她桌前,靜靜地把她的醫生和愛麗絲的朋友洛林小姐的信整理出來,在煤還乾淨的時候放進壁爐,她悲愁、消沉的靈魂每日望著他的決心。

  兩位本尼迪克特夫人跟美國領事關於她們親戚的房產進行了大量的磋商,小題大做,言辭閃爍,她們監督著她的文書打包,油畫和紀念品包裹起來,交給領事保管,直到這件事在法律上的解決令他滿意。四月份多雨,寒冷,兩個女人都傷風感冒,困在屋子裡。她們再次出門時,威尼斯已經變了,白天長了,風也小了,她們很多熟人都已經因為這個或那個理由,離開了這座城市。因此她們的告別晚宴散漫無序,也沒多少人參加,亨利通常在九點前就急於從餐桌邊起身,跟她們握手,吻別,允諾說只要還有她塞米特克羅樓寓所的鑰匙,他就會把她的成果整理出來,再把鑰匙交給房東。

  早晨,本尼迪克特夫人們離開了這個城市,亨利發現她們沒有處理康斯坦斯的衣服。他意識到她們一定知道她的衣櫥和妝台裡面是滿的,因為她們在那裡找過她的遺囑。他不知她們是否討論過此事,還是這件事太讓人傷心,她們沒法解決,到了最後,她們則是不好意思再提了。無論是什麼原因,她們似乎都把康斯坦斯的衣櫥和個人作品交給他來處理了。他等了幾天,以為或許她們會讓威尼斯的朋友過來聯繫處理這些衣服。但沒人來,於是他確信本尼迪克特夫人們利用了他的支持,扔下了裝滿衣服的衣櫥和裝滿鞋子、內衣和其他物什的櫃子,自己逃走了,那些東西她們好像碰都沒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