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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他不想再討論康斯坦斯的房產,因此也不願再與康斯坦斯的朋友聯絡,他知道她的衣服留在公寓裡的消息會很快被她們傳開,她們會隨心所欲地過來窺探,索取鑰匙,侵入在她死後他一直為她看守的隱私。每當他想到她那一幕幕的將他和她的親戚囊括其中的計劃,他就覺得她的死很遙遠。他肯定,把衣服丟棄或者送人,是她身後的夢想。他在焚燒信件後已經感到她深深的不滿,如今在考慮清理她的衣櫥時,又有一種隱隱的悲傷,因她的離去而承受著不快的負擔。

  他只對提陀一人袒露心意,他覺得他會願意在他監督下,把他朋友還留在世上的東西運走。他相信提陀會知道該拿它們怎麼辦。但當亨利給他看滿衣櫥的衣服、鞋子和內衣時,提陀只是聳聳肩膀搖搖頭。亨利說也許有的修道院會對這些舊衣服感興趣,但提陀還是重複這些動作。提陀對他說,她們不會要死者的衣服,沒有人會要死者的衣服。

  有一陣子,亨利想把鑰匙交給房東,離開這個城市,但他知道他很快就會收到一堆信,問這些衣服該怎麼辦,不僅是房東的信,還有僑胞的信。

  這時候,提陀站在康斯坦斯的臥室裡,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們能把這些東西怎麼辦呢?」亨利問他。

  他這次的聳肩幾乎帶有輕蔑之意。亨利繼續看著他,肅然堅持說這些衣服必須清出去。

  「我們不能把它們留在這裡。」他說。

  提陀沒有回答。亨利知道他的船等著,他知道他們會一起把衣服搬出去放在平底船裡。

  「你能燒了它們嗎?」亨利問。

  提陀搖搖頭。他仔細打量著衣櫥,像是在守護裡面的東西。亨利覺得假如他要把衣櫥清空的話,提陀會沖過來阻止他動他女主人的衣服。他歎了口氣,垂下目光,希望提陀會對目前這個僵局說兩句話,提個建議。他們之間的沉默持續著,亨利打開窗子,走到陽臺上,望著對面的樓房和下面康斯坦斯墜落的地面。

  他轉身看到提陀的眼神,就知道他有話要說。他朝他打了個手勢,鼓勵他把話說出來。提陀說,這些東西應該全部帶到美國去。亨利同意地點點頭,接著說現在已經太晚了。

  提陀又聳肩。

  亨利拉開一個櫥櫃的抽屜,又拉開一個。他轉過身時,提陀正看著他,關注的目光裡隱隱透著驚恐。亨利面對他站住了。

  你知道麼,他問他,他經常載她去淡水湖的那個地方在哪?就是他對亨利說起過的那個?那裡是不是什麼都沒有?

  提陀點點頭。他等著亨利再說下去,但亨利只是看著他,想著剛才說了什麼。提陀似乎有些焦慮。好幾次他像是要開口,但終於只是歎氣。最後,好像隔牆有耳似的,他偷偷摸摸地指了指衣服,又指了指門,最後指了指遠處的淡水湖的方向。他默默地表示,他們可以把衣服帶到那裡,埋在水下。亨利點頭以示同意,但兩人都沒動,直到提陀舉起右手,伸出手指。

  五點鐘,他低聲說,這裡碰頭。

  五點,提陀等在門外。兩人走進公寓,誰也沒有開口。亨利之前猜測提陀是否會帶個同伴前來,還是他們能夠彼此信任,什麼話也不問,也不猶豫,就把康斯坦斯的衣服帶走,沉到淡水湖底。但提陀是一個人來的。他表示說,他們倆現在可以開始把公寓裡的東西搬上平底船了,動作要快。

  提陀提起第一捆連衣裙、外套、半裙,示意亨利去拿第二捆,跟他來。亨利把衣裙拿到手中,就聞到一股強烈的味道,使他想起母親和凱特姨媽。這種氣息如此親切,那是她們在更衣室和櫥櫃旁忙碌的生活,是她們為旅行做的準備,也是她們無論何地都自己動手的折疊、保護和整理。他提著那捆衣物走過房間時,聞到了另一種專屬於康斯坦斯的氣味,她的香水味,是他認識她這些年來她一直使用的香水,現在他把衣物帶下樓梯,放進等待著的平底船裡時,香水味和其他氣味混雜在一起了。

  他們從她臥室到船上的路走得飛快而警覺,好像在幹什麼違法的事。就這樣他們逐漸清空了衣櫥。他們拿走她的鞋子和靴子,然後是白色的內衣,他們彼此都小心翼翼地不去看對方,把內衣放在船裡的衣裙和外套下面,這樣就不會被看到了。他們最後一趟上去看是否還有東西拉下時,已經氣喘吁吁了。這種氣味拉近了她與他的距離,如果此刻他看到她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他也不會驚訝。他幾乎可以對她暢所欲言。提陀下樓去船上後,他又一次環視房間,感覺到她在那裡,是毫無疑問的存在感,舊日那個實際的她很高興看到這項工作完成了,她什麼東西都沒留下。如果他想在此逗留,她就會久久瞪視他,這種感覺如此強烈,相比之下,屋子裡的灰塵和空氣都很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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