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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第十章 一八九九年五月

  他給保羅·布爾蓋的信中說,羅馬越變越摩登,他卻越來越古董。他逃離了威尼斯,逃離了沉澱在威尼斯空氣裡的回憶和回音,剛開始還拒絕了所有羅馬人的邀請和提供的住處。他住到了距離西班牙廣場不遠的旅館裡。在這個城市的最初幾天,他發覺自己行走遲緩,仿佛酷暑的炎熱已經來到五月。他沒有一到就去爬西班牙階梯,也沒有去近在旅館幾條街之外的地方朝聖。他盡力不去召喚回憶,也不把將近三十年前的城市與現今的城市相比。他不允許安逸的懷舊情緒來感染這些日子裡淡淡的甜蜜。他不想見到那個年輕的、姿態更富感染力的自己,不想為明白不再有新發現、新感受,只有舊日重現而傷懷。他讓自己喜愛這些街道,仿佛它們是他曾經記得的一首詩,而他第一次看到這些顏色、石塊,端詳這些面孔的歲月,便似現在的他身上價值不菲的那部分。他的目光不再有曾經的驚愕、喜悅,但也沒有疲倦。

  坐在大遮陽篷底下的露天咖啡吧,看著從陰影中漸漸移出的石膏雕塑,他就心滿意足了。赭石的色彩突然靈動起來,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他的精神為之一振,想到簡單如此的東西就能消去久久盤桓在他心裡的威尼斯的陰影。他想,在這裡不難變老,無一色簡單,無一物新穎,即便是日光變暗和逗留的樣子,也是歷史悠久了。

  在威尼斯,他一直避開聖母堂和安康聖母教堂之間的街道,儘量走大運河的另一側,免得自己出現在康斯坦斯墜地身亡的那條街上。在逃離這個城市之前的某個晚上,他自信地走回芭芭洛宮,以為自己快到裡亞爾托橋了,卻沒料到自己身處險境。他事後想到,他應該直接轉身退回去,找到去那座橋的正路。然而,每轉一次彎,他不是走進死胡同,就是從巷子走到河邊,更不祥的是,朝右拐彎,就會接近那條可怕的大街了,他希望自己再也不要站到那裡。

  他覺得在寂寂的黑夜裡,他被引領著前進,仿佛有人在指引著他,而他心存歉疚,無力跟上去。他喜歡這個早早打烊後變得沉寂空曠的威尼斯,他常常喜愛獨自散步,但憑著運氣、直覺、技術和知識來走路,一不小心就走錯了路。但此刻他知道自己不僅迷路,還已經走到了離她身亡之處不遠的地方。他呆立住了。前面那條路他已經走過,是死路,看似通往水邊,但實際不是。右邊是條又長又窄的路。他只能走回頭路,這時他有種衝動要跟她大聲說話,覺得她的靈魂——如此不安、獨立而又勇敢的靈魂——會居住在這些街道上,與時共存。他想,她的生活並不輕鬆,如今她遺下的任何部分也同樣地飄搖不定。

  「康斯坦斯,」他喃喃地說,「我已經盡我可能,盡我膽量走到了最近的地方。」

  他想到淡水湖裡起伏的海浪,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遼闊的水面和蒼茫的夜色。他想像著風在虛空中呼嘯,海水發出嘈雜之音,那裡沒有燈火,沒有愛,他看到她在那裡,盤旋著,與水天融為一體。他知道該回去了,慢慢地從來路上回去,一步步小心走著,集中精神不犯錯誤,最後他來到一個他能認出的地方,是他客居的宅邸,裡面有他的書籍、手稿和溫暖的床。那一晚,他知道應該儘快離開威尼斯,到南方去,再也不來了。

  羅馬的天氣十分宜人,他每天出去散步時,空氣裡閃動著美麗的光彩,他大膽地從意大利大道一直走到拉特蘭聖約翰大教堂和博爾蓋澤公園,那裡的新草已經及膝了。每樣事物都光彩溫暖。越來越多的旅客走到他的路上,越來越多的邀請不斷到達他的旅館,城市朝他露出笑顏,他也沒有回之以皺眉。他想,他第一次遊訪羅馬,還是二十多歲,行事隨心所欲,結交朋友,到處遊玩,在不太冷的仲冬時節,從波波洛城門出發沿著老郵路在平原上騎車,一直騎到佛羅倫薩。鄉村鋪展成一塊塊斜坡,間雜著紫色、藍色和盛放鮮花的棕色。漸漸地他與永恆的城市一般無二:他被歷史碰撞出凹痕,他有種種責任和層層記憶,他被觀察著、檢視著,被加以很多要求。現在他要在公眾場合露面了。正如老城的街道更乾淨,光線也更好,他也會換上勇敢的面孔,遮住老傷口,抹去舊傷痕,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努力不讓看著他的人失望,也不過多洩露自己秘密的過去。

  沃爾多·斯托利夫婦①和莫德·豪·埃利奧特夫婦②,都以為他初到羅馬是住在對方的家中,現在他們軟磨硬纏地誘惑他住進他們自己的羅馬牢籠。沃爾多·斯托利住在巴貝裡尼的威廉·韋特莫爾·斯托利家,他們盼望亨利能給這個老雕塑家寫個傳記,此人天賦平平,但做事極其認真。莫德·豪·埃利奧特和她的藝術家丈夫只希望他能成為阿考藍波尼堡的常客,來訪無須通報,和他們的客人處在一起,像他們一樣欣賞屋頂陽臺的風景。

  ﹛① 沃爾多·斯托利(1855-1915),意大利雕塑家、文學評論家、詩人、編輯,其夫人名為艾達·莫德·布勞德伍德,出身書香門第。﹜
  ﹛② 莫德·豪·埃利奧特(1854-1948),美國女作家,曾與姐姐為母親合寫傳記,並因此獲普利策文學獎。她的丈夫約翰·埃利奧特(1858-1925)是藝術家,擅長插畫和壁畫。﹜

  但這兩家人住到羅馬都不是為了便於隱居,因為他們都不擅長想像自己不常擁有的快樂,於是他的獨處需要在他們看來幾乎是罪大惡極、不能批准的藉口。四五天后,他屈服了,答應輪流接受他們的邀請。他在英國曾饒有興趣地看到繼承人在父親死後掌管了大宅子,好像屋子的舒適和屋子裡的東西都是為他而設似的。現在他看著新一代人把這個城市挪為己用,年輕的沃爾多·斯托利和他父親一樣把時間花在鑿子和錘子上,只是更不為大眾生產了,一心一意毀掉更多的漢白玉。還有莫德·豪·埃利奧特,即朱莉婭·沃德·豪的女兒,也步了姨媽盧瑟·特裡夫人的後塵,二十年前,特裡夫人在奧黛斯卡爾堡也這樣宴請過藝術家和新英格蘭人。

  他們既非羅馬人,亦非美國人,但他們的儀態無可指摘,舉止風度翩翩。他們招集老友,活絡而友好地款待來客,並把他們區別對待。他們也收集了不少古董,很有品位地擺在宅邸裡。莫德的丈夫約翰·埃利奧特是個畫家,和他的同胞一樣,雖然才高八斗,卻沒有真正的抱負和熱情。他和沃爾多·斯托利,以及他們的朋友在工作室裡都不拘一格,但一有僕人在場,他們就知道該怎樣發號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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