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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在羅馬,有點私房錢,晃著半瓶子醋就能讓人刮目了,但在波士頓,這類事是被人嗤之以鼻的。對他們而言,亨利不僅是個新英格蘭同胞,會說意大利語,住在歐洲,還是個藝術家,為他們特殊的氛圍、古怪的窘境,還有在歐洲的滄桑經歷抒寫編年史,並賦予其重要性。他感覺,他們太喜歡他了,無論何時也不會冒犯他,不會在意他小說中的語調和那種受挫折被欺騙的感覺,這種感覺毒害了他筆下很多僑居歐洲的美國人的生活。他們對過去懷有相當的尊敬,七十年代也在他們的興趣範圍之內,由於他瞭解那些年的羅馬,他能融入這個珍貴而又人煙稀少的世界,把他們引入這個世界的正是他們的父母。

  於是,十九世紀最後一年,一個溫暖的五月傍晚,他站在阿考藍波尼堡的屋頂陽臺上,俯視聖彼得廣場,陽臺上鮮花盛開,周圍是快樂的人群。他們望著漸漸暗去的餘暉,稱讚羅馬的穹頂和屋頂。遠處,阿爾賓山和薩爾賓山圍繞著橫著高架渠的鄉村。客人們指出聖天使堡和暗色群林掩映下的平齊奧山和博爾蓋澤別墅的位置時,他無須說話,只是點頭以表同意。他們的語氣裡帶著驚訝和激動。他們大多是年輕人,淺色的夏裝漂亮地襯著早開的玫瑰、三色紫羅蘭和薰衣草,那是主人以新世界的熱忱大量栽培在陽臺上的。根據胡髭的樣子,以及臉上單純和煦的表情,可以判定那些男士是美國人,那幾位女士則必然是新英格蘭人,因為她們樂意讓同鄉的男士多說話,自己少說話,只當男士的話說完後,才插入幾句聰明話,或者不同意的看法。他心想,他妹妹愛麗絲在這群人裡會十分不安和不適,但她的朋友卻都很喜歡。

  他周圍的這群人賞景時如果心情愉快,會突然安靜下來,他們彼此很熟悉。他知道其中一些人的美國名字很是驕傲,對他們自己的地位也有著強烈的意識,並將之自然而然地傳達給旅行中的同伴。他們不需要通過向名作家提問而獲得自身資本,他們能作出如下暗示:在這座城市最豪華的私人寓所之一的這個樓頂陽臺上,他們與遇到的任何事物都是平等的,不會受其影響。這群人中無人會認為應該問他這類問題,諸如是否快要寫完一部小說,是否正在構思小說,他對喬治·艾略特有何想法,這使他放下了心。當他指著當地的某個建築時,他們會短暫地聽他說話,態度跟聽別人說話一樣。

  他注意到有個年輕人獨自站在遠處,一邊觀察他們這群人,一邊裝作看風景。不久,他發現他自己也時不時地被他打量。此人顯然與站在一起的那群年輕人不同,沒有他們隨和的舉止,也沒有他們的自信和圓通。他的目光太銳利,他的姿態太彆扭。亨利發現他相當英俊,但好像正是他的金髮和挺拔的身材使他有所戒備,局促不安。他在自己周圍創造出一種緊張氣氛,過來看落日的人雖越來越多,卻沒有一個走近他身旁,與他說句話的。亨利移開視線,和別人一起讚歎落照的輝煌。但當他轉過身時,那個年輕人直直地盯著他,那樣子更使他決心在這個晚上接下來的時間裡避開他。他看上去很像是那種隨時會問起寫作的進度、未來的計劃,對喬治·艾略特的問題有激烈看法的人,但此人臉上也有一些特別柔和之處,在強烈而不加掩飾的目光下,尤其令亨利覺得有避開他的必要。他毫無疑問是個藝術家。亨利從頂台下樓去房間時,不想對他瞭解更多,之後也一直不朝那人看,後來他走到大街上終於松了口氣,他沒有跟他講過話。

  然而數日之後,埃利奧特夫婦家裡舉辦了更為私密的聚會,別人把這位年輕人介紹給他,他是雕塑家亨德裡克·安德森。安德森收起了上次見面時的姿態和目光,像手裡換了一件作品似的,換了種幾近揶揄的禮貌。隨後他們坐下來用餐,他帶著心有所思的沉默,聽著別人說話,優雅地頷首但一言不發。但他起身告退時,先前的緊張感又顯露出來。他一站起來,就打量起每一個人,表情並不友善,接著飛快地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又止步,對著亨利的目光微微一躬。

  他意識到,他的羅馬朋友永無厭倦相聚之時,在夏季到來散去之前,大多數夜晚都會彼此宴請,不管聚會的圈子有多小。他接受了公開邀請,讓這種社交成為他羅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和他們相處時,他小心翼翼地不過度沉迷於自己在這個城市的早年生活,也不經常說這些街道變化很大,或者沒怎麼變,七十年代這些房間又都是什麼樣的,雖然他認為這種話題會使年輕一代感興趣,無論是定居者還是拜訪者。他不願被視為老頑固,只想把過去作為珍貴而私密的財產留給自己。

  當莫德·埃利奧特請他參加一次她籌辦的特別晚宴時,他從她的語氣中發覺,她和她丈夫,還有沃爾多·斯托利夫婦都對過去,對他們父輩盛年之時的城市很感興趣。這次晚宴是為她姨媽安妮舉辦的,即以前的安妮·克勞福德小姐,雕塑家托馬斯·克勞福德之女,她當了多年拉貝男爵夫人,如今守寡了。亨利已經多時未見她,但從別人那裡聽說她是個強硬可怕的角色,脾氣暴躁,腦筋靈活,出口不饒人的習慣也沒有隨著時間而改變。他發現埃利奧特夫婦為這次晚宴花費了很大精力,宴席擺在陽臺的涼棚底下,他們準備了祝酒詞和發言,做得好像把他們的老姨媽和她的老朋友請在一起,是羅馬社交活動時期的一大亮點。

  男爵夫人目光銳利地打量大家,她稀疏的頭髮梳得很精緻,皮膚像是瓶裝水果。有個年輕人問她在羅馬所見的變化,她撅起了嘴,好似迎面走來一個檢票員,她說話很大聲。

  「我不會去迎合變化,那不是我的事。我一貫的觀點是,注意變化是個錯誤。我只注意在我前方的東西。」

  「那麼您注意到了什麼呢?」一個年輕人俏皮地問。

  「我注意到了雕塑家安德森。」男爵夫人說,朝亨德裡克·安德森點了點頭,他正緊張兮兮地坐在躺椅的邊上,「雖然我上了年紀,教養很好,但我還是應該說,看到他我只能感到滿足。」

  安德森坐著看她,像只毛色發亮的珍稀動物,所有的目光都朝他轉來。

  「我也注意到了您,男爵夫人,帶著同樣的愉悅感。」他說。

  「別犯傻。」她回答道。她盯著雕塑家,直到他臉發紅。

  晚宴一結束,莫德·埃利奧特就請亨利發言,亨利已經厭倦了這個尖刻的老嫗,她飲酒過量,在很多人事上隨意加以坦率評論,使晚宴顯得唐突無禮。他開口時,高興地想到她沒法打斷他。他說起了自己二十五年前來的那個羅馬——他之前並不曾打算說這些——他說,他講這些並非是想懷舊或者注意那些變化,而是因為在這個場合與老朋友和一些新面孔在一起,夏季快來了,這時候應該點起蠟燭,裡裡外外地盤點存貨。在羅馬,他曾經就是這樣打算的。他說,喜愛過年輕的羅馬人,不會不再喜愛它。在他二十多歲客居這個城市時,新鮮的不僅是這裡的色彩和風俗,還有美國藝術家書房裡的那些舊日身影,尤其是他的同胞納撒尼爾·霍桑,十年前他在這個城市中找到了很多靈感,也給予了很多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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