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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在這座城市中,在平分秋色的特裡家和斯托利家的別墅裡,他第一次遇見女演員范妮·肯布爾,碰到馬修·阿諾德,第一次想到有些人物可以被他寫進小說中去,他們成於羅馬,毀於羅馬,羅馬是他們的流放地,也是避難所,它非常美麗,也在英裔美國人生活的小圈子裡張揚著巨大的誘惑。他說,僅僅是這些別墅的名字,就能令人油然而起一種尊貴感,聯想到對藝術的奉獻精神和殷勤好客。他說,對於一個從紐波特來的年輕人,巴布裡尼堡的斯托利家,奧黛斯卡爾奇堡的特裡家,以及康多蒂路的斯彼爾曼咖啡館,這些壯美華麗的地方,長期留駐心中,成為珍貴回憶。當美國之美在羅馬欣欣向榮時,這麼多年來他首次遇見男爵夫人,他希望不僅向她舉杯,還要向老城舉杯,他從未停止熱愛老城,也希望能一直來這裡。

  他坐下來後,發現雕塑家安德森正含淚望著他。他又注意到他耐心地聽拉貝男爵夫人討論她兄長(即小說家馬裡恩·克勞福德)和漢弗萊·沃德夫人的優點。

  「當然,」她說,「他們具備傑出的天賦,在大西洋兩岸的閱讀圈裡很受歡迎。他們把意大利的事物寫得非常美,可能是因為他們深知意大利,他們的人物也非常精雅。我和其他許多人都喜歡讀他們的作品。我想它們會不朽的。」

  男爵夫人說完後,就看著亨利,似乎是要激他反駁。顯然,他讓她不痛快了,她像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夠討人厭。他端坐不動,她便認定自己還不夠討人厭。

  「我讀過你兄長威廉的幾篇文章,後來又讀了他一本書,」她說,「那是波士頓一個認識你們的人送給我的,他在便箋裡對我說,你兄長的文體是簡練的典範,沒有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一句廢話,每個句子的開頭和結尾都恰到好處。」

  他不停地點著頭,好像男爵夫人正在描述一份她剛剛品嘗過的豐盛佳餚。沒有人注意他們倆,除了安德森。亨利向他瞟去時,他朝他露出微笑,他的表情似乎表明他知道發生了什麼。安德森的眼睛在說,他很同情亨利。男爵夫人還沒講完。

  「我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所有的女士都跟著你,爭相跟你一起騎馬。那是薩姆納夫人,年輕的布特小姐和年輕的洛小姐。所有這些年輕小姐和其他不年輕的人。我們都喜歡你,我想你也都喜歡我們,但你一直忙於收集素材,沒法對某個人投注過多感情。你當然很迷人,但你就像個小小銀行家似的收集我們的積蓄。或者像一個牧師那樣聽我們懺悔。我記得我的姨媽告誡過我們,不要告訴你任何事。」

  她帶著神秘的表情朝他靠過來。

  「我想你現在還在幹這事。我覺得你還沒退休。但我希望你會寫得更清楚一點,而且我肯定那個看著你的年輕雕塑家也有同樣的希望。」

  亨利朝她一笑,鞠了個躬。

  「正如您所知,我會盡力使您滿意。」

  其他人引開了男爵夫人的注意力,亨利朝安德森走去。

  「我認為您的發言很精彩。」雕塑家說。亨利驚訝地聽到他一口美國腔。

  「我不知道那位老夫人在跟你說什麼,但我想你是個非常耐心的聽者。」

  「她在說老時光,」亨利輕聲說道,「就是她說過她不會講的東西。」

  「我喜歡你說的羅馬。你讓我們都希望自己當時曾經在這裡。」

  安德森一直靠在牆上,但此刻站直了身子,臉上神情嚴肅,雖然他能看到整個屋子,但他只注意亨利一人。過了一會兒,他翕動嘴唇,似乎要說什麼但又想了想。在房間的燈光陰影下,他英俊出眾的臉上忽而現出六神無主的茫然神情,忽而又變成奇怪的沉思的模樣。他開口低聲說話前,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很顯然,你喜歡羅馬,你在這裡過得很快活。」

  這句話像是個問句,他看著亨利,等著他回答,亨利只是點點頭,從雕塑家目光中覺出外強中乾的味道,像是心懷感傷。

  「你有沒有去過什麼地方,我是指羅馬的古跡或油畫,你喜歡的,常去的?」雕塑家問他。

  「我幾乎每天去新教墓地,覺得它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一個重要的古跡,但可能你是指……」

  「不,」安德森打斷他說,「我就是那個意思。我問你這個問題,是因為無論那是什麼地方,我都想陪你一起去。就算你習慣獨自去那裡,我也要請你破個例。」

  亨利看到羞澀的臉上浮現出充滿決心的急切心情。他以為會聽到另一種語調,可能是激烈的,但也是諷刺的,而且更加平易而世故。這句話卻以真誠和坦率打動了他。

  「我想馬上就去。」安德森說。

  「那麼,明天十一點,」亨利乾脆地說,「我們可以在我的旅館見面,一同出發。你以前去過公墓嗎?」

  「我去過,先生,但我想再去一次,就盼著明天去了。」

  安德森注視了他一會兒,記下了旅館的名字,也沒微笑,就鞠了個躬,邁著靈巧的步伐朝房間那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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