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師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
|
|
早晨,亨利看到安德森一臉緊張靦腆。亨利出現時,他沒有說話,只是像平常那樣鞠了個躬。亨利不知道他對自己的漂亮有多少認識,他笑起來的時候,是一種令人眼睛一亮的美。他們坐車去金字塔附近的圍在老牆裡的墓地時,安德森的神情似乎既在搜索什麼,也露出淡淡的猶豫之色。雖然他說起話來像美國人,但完全沒有美國人的沉靜和自信。亨利想,他對自己的吸引力似乎毫無所覺,他行事並不莽撞,他有強烈的存在感,這是否僅僅源於其斯堪的納維亞的血統。但當安德森從車上下來,轉身在門口等他時,動作顯得孟浪,這應該屬於比他更為自信的人,而不屬於微笑著,說著話或表情靜默的他。 對亨利來說,這處墓園與這個城市所有的古跡、藝術品、著名建築、通衢大道相比較,藝術和自然的結合都更為圓潤低沉,嫋嫋不絕。現在,在枝椏茂密的柏樹的樹蔭下,在古舊的小徑、精心培育的花圃和灌木叢中,這是一個充滿溫暖的安息之地。他們直接向金字塔和詩人濟慈墓走去,他覺得安德森的靦腆和沉默給這兩處施加了魔力,好像隨時都能在這個最肅穆的地方裂開似的。 他不確定安德森是否知道濟慈在這座城市裡最後的日子,是否知道那塊墓碑上面沒有鐫刻詩人的名字,只標誌了他最後的安息之所。亨利敏銳地感到雕塑家的存在,他喜歡有他在身旁,只有鳥鳴打破沉寂,惟有貓兒過來做伴。而這些亡者,包括這位命運悲慘的年輕詩人,沉睡著,被溫暖豐沃的土地守護著。周圍的空氣,明淨的天空和墓園中隱蔽的處所,都在訴說安息是悲傷的終結。在五月羅馬的早晨,他覺得這樣的安息彌漫著愛意,或是其他什麼類似於愛意的感覺。 他們在墓園中安靜而隨意地漫步。安德森雙手背在背後,讀著每個銘文,然後作出像祈禱那樣的動作。亨利作為他嚮導的意義僅在於亨利走,他也走,亨利停,他也停。 「我一直對這些名字很感興趣,」亨利說,「這些死在羅馬的英國人的悲傷的名字。」 他歎了口氣。 安德森輕輕搖頭,轉身去看跟在他身後的那只骨瘦如柴的棕褐色的貓,尾巴高舉在半空中。亨利也環顧四周,那只貓懶洋洋地叫了一聲,眯縫了眼,走過來蹭亨利的小腿肚,把它枯瘦身軀的全部重量都壓在他身上,磨蹭起來,接著又滿不在乎地走開去,找了個有太陽的地方躺下了。 「這只貓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安德森說。他突然大笑出聲,嚇人一跳,使得亨利想當即走開。但他轉過身,笑了笑,沿著小徑慢慢走,一直走到墓園後牆的雪萊墓,那裡的鳥叫聲格外響亮。 他們之間又恢復了沉默,他覺得他所說的悲傷對周圍這些靈魂已經完成的事相比,是沒有意義的。他們又在墓地裡兜了一圈,屬於亡者的那種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感覺不到的狀態,似乎比他曾經設想的更接近永恆的幸福。 亨利在某些墓前停留,某些墓前不停留,詩人的墓前則一定停留,他想,安德森想必以為這只是隨心而至。亨利抱有目的地繞路走到康斯坦斯·菲尼莫·伍爾森墓前,安德森好像有點困惑了,亨利覺得墓主的名字對他不會有任何意義。他之前每次來,最後的目的地都是這裡。如今他有點後悔又來了一次,他知道自己得說幾句關於這個墓的話,還要讓人聽得懂。這時安德森的注意力落到威廉·韋特莫爾·斯托利墓上的石雕天使上去了,那是斯托利自己刻的,他還走過去細看,亨利松了口氣。安德森撫摸著白色的翅膀和臉,又退開去思考,他的表情突然間因專注而僵硬了。 當朋友第二次繞著天使走時,亨利將視線投向了右側約翰·阿丁頓·西蒙斯的墓碑,沉思起來,他每次來這片神聖的土地都會這麼做,他想的是韋特莫爾·斯托利夫婦、西蒙斯和康斯坦斯是愛著意大利的,他們有這個共同點,他們都曾居住在美麗的地方,認為那裡的光線、景色、宏偉的居室值得他們長年去國離鄉,失去自己的祖國。他想,康斯坦斯會讓自己時常跟其他人見見面,韋特莫爾·斯托利的財富、社會理想和柔軟的藝術會使她感到厭倦,正如西蒙斯的性思想和華麗篇章也會使她厭倦。和斯托利夫婦精緻繁複的墓碑相比,刻著她名字的墓石十分端莊得體。他對自己笑了笑,到了晚上,她會想要獨自待著的。她的美國不是他們的美國,她的意大利更平凡,她的藝術更有抱負。但她會知道該如何付諸筆墨。 他抬起目光,看到安德森正在看著他。 「康斯坦斯是個很好的朋友,」他說,「我當然認識斯托利夫婦,也跟可憐的西蒙斯有過接觸,但康斯坦斯是很好的朋友。」 安德森低頭去看那墓石,亨利知道他一定看到康斯坦斯是不久前才去世的。他想開口,但顯然又想了想。亨利歎口氣回轉身,覺得自己不該帶一個還不怎麼認識的人到這樣私密的地方來。但後悔的是,他覺得剛才不應該說話,說出她的名字時他淚水盈眶。他轉過身,想重新控制場面,但發現自己被雕塑家抱住了,他的肩膀被他的胸膛包圍,安德森的雙手圈過來抓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握著。他吃驚地發現安德森的力氣很大,手也很大。他立刻查看周圍,沒有人,他便讓這擁抱持續下去,他感到了另一個人的溫暖,強壯的身體短暫地抱著他,他無比希望自己能被抱得更久一些,但知道這是他所能接受的全部安慰了。他盡可能地屏住呼吸,閉起眼,接著安德森鬆開了他,他們靜靜地往墓園的大門走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