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師 | 上頁 下頁
七八


  在他們坐車去馬爾古塔路的安德森工作室時,他琢磨該如何跟安德森說起他的生活。他知道,作為一名藝術家,安德森可能知道,或者至少也有所瞭解,他每寫一本書,每描繪一個場景或創作一個人物,它們都會成為他的一部分,進入他的創作靈魂,如歲月流逝般積澱下來。他和康斯坦斯的關係很難解釋。安德森可能還太年輕,不知道回憶和悔恨可以交織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少悲哀可以承載,也不知道那些只有在逝去或丟失後才具有形體和意義的東西,即使如此,在意志堅決的壓力下,又有多少事可以忘記後又在夜裡帶著刺骨的疼痛回來。

  安德森建議他們先到他工作室樓下的小餐館吃飯,再去看他的工作室。他相當熟悉這個小地方,一走進去,店主夫婦都友好地跟他打招呼,他話也多了,精神也振奮了。亨利不僅奇怪雕塑家對自己這麼瞭解,還奇怪他現在可以把這些信息隨便地講出來。他還驚奇安德森毫無自覺意識地跟他說他的天才,非常自如地徵引別人的贊詞。

  午飯端上來時,他聽著安德森說話。雕塑家的性格變了,臉也變了。目光中失去了柔和與同情,表情變得更為專注,對自己說的每句話給予反應,補充一連串的解釋和內容。亨利意識到,他先前的沉默只是出於矜持,現在則已經放鬆下來。在餐館幽暗的燈光下,亨利欣賞著桌子對面的他,年輕的臉龐生動活潑,很不安分,充滿理想,隨時準備享受生活,又如此青澀。

  亨利原以為安德森的作品是那種精巧細緻型,做得很慢,很用心,但現在雕塑家吃完飯站起來,兩頰通紅的樣子,讓亨利突然覺得他的作品也很可能是不拘一格的。他沒有可以評判他的標準。雖然斯托利和埃利奧特都在聚會中請了安德森,他們並沒有在私下談論過他。向安德森的工作室走去時,亨利想起他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時,拜訪了很多藝術家的工作室,這些年裡,他們有的失敗了,有的發達了。如今過了這許多年,他又來到這裡,被一位年輕的藝術家領著,他的純真變化多端,在一些方面躍躍欲試,在另一些方面又相當自大,他如此複雜而神秘。他看著安德森在前面上樓,看著他有力而白皙的手扶著欄杆,動作十分舒展靈敏,他盼望自己能在羅馬多留一陣,每天到這位新認識的年輕朋友的工作室來。

  工作間裡的作品有種急就章的感覺,藝術家有一大堆還未完成的作品,都是古典派的,古典的人體像是為了一場成功的公眾展覽而做。他想這是否只是安德森作品的開端,極端誇張,不成比例,然後雕塑家就著手將它改進,用的是細膩的心和一雙辨微著細的眼睛。他從一件作品走到另一件作品,他說他朋友十分天才,還說他很吃驚看到這麼多的人像和軀幹,問安德森是打算雕塑人臉,還是想把臉部留白,不做特徵。他被帶到一件似乎快要完成的作品前,那是一座巨大的人體雕像,赤裸的男人和女人雙手相握。他大聲稱讚作品的尺寸和雄心,安德森驕傲地站在旁邊,好像準備讓人給自己照相。

  日子一天天過去,亨利瞭解到亨德裡克·安德森更多的事。有些使他意外,特別是安德森家搬到美國時曾住在紐波特的一幢別墅中,距離詹姆斯家只有幾條街,雕塑家仍然把紐波特當作他美國的家。當安德森開始說起他哥哥和作為次子的負擔時,亨利告訴他,他也是在兄長威廉的陰影下長大的。安德森似乎已經知道了這點,就問這是否拉近了他和亨利的距離,還問了很多有關亨利和威廉的問題,常常亨利還沒回答完,他就把答案跟他自己與他哥哥安德烈斯的情況相比較。說著說著,亨利發現安德森對他家瞭解頗多。他提到自己的父親也喜歡喝酒,跟亨利父親年輕時一樣,詹姆斯家裡從來沒有談論過此事,但肯定在紐波特是家喻戶曉,這才會傳到亨德裡克·安德森的耳朵裡。

  「我們是兄弟,」亨德裡克笑道,「因為我們都有哥哥和酗酒的父親。」

  亨利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觀察著他臉上憤怒的色彩,他緊張的說話方式和從一樣東西走到另一樣東西的動作,他不是不注意別人的反應,就是自己沒有反應。亨利說他該告辭了,但他卻要他留下來,於是亨利說他們不如一起去老城逛逛,找個地方休息一下。離開之前,安德森又領著他在工作室走了一圈。亨利又看了一遍這些雕塑,心想安德森是否對創造出單個人像沒有興趣。這些用大理石和石塊做出來的身軀有血有肉,典型的臀部、腹部和腰腿都是以強烈的自信和熱情塑造出來的。他再次表達了讚賞之情,希望能再來工作室看到這些作品的完成。

  他幾乎每天和安德森見面,有時單獨見面,有時在聚會中見面。逐漸瞭解他後,他驚訝地發現這位雕塑家的背景和氣質與他二十年前發表的小說《羅德裡克·霍德森》中同名的男主人公十分相似。羅馬的美國僑民都知道他是《黛西·米勒》的作者,而更嚴肅的讀者,包括莫德·埃利奧特和她丈夫,都讀過《貴婦肖像》。他們知道《貴婦肖像》與前者的差距,前者無論語調還是影響力都屬於輕量級的大眾故事,而後者的結構和質地更為精細而大膽。

  但就他所知,他們都沒讀過《羅德裡克·霍德森》,雖然小說描寫的是一個年輕、貧窮的美國雕塑家在羅馬的故事,他有安德森的才華和魯莽,有他的熱情和衝動的本性。認識霍德森和安德森的人都清楚他們的企望和夢想。他們倆都有一個遠在家鄉、溺愛他們的犯愁的母親,他們都是一到羅馬,就被一個年紀更大的男人盯上了,他是個獨來獨往的遊客,欣賞美,對人類行為感興趣,內心情感不外露。當亨利看到安德森,想對他有所瞭解時,就仿佛他小說中的人物活了,給他施加誘惑,使他產生迷惑,掌握著他的感情,迫使他難以判斷,狡猾地不讓他控制後來的發展。

  正如羅德裡克·霍德森那樣,撫養安德森長大的人富有並且信任他,於是他從來不必讓他的藝術妥協,也不必跟商業虛與委蛇。他的作品是一套巨大的、充滿活力的姿態,正與他的夢想相稱。而他毫無興趣以遲緩、會意的系統來寫小說,用動作、描寫和暗示來塑造人物和情節,正如他並不想通過仔細觀察和冷靜思考來雕塑一張栩栩如生的面孔。如果他是詩人,他會寫荷馬式的敘事詩,而如今作為雕塑家,他跟亨利談論他創作豐碑的設想。

  亨利大多數時候都抱著興趣傾聽,他延長了在這個城市的居留時間,他獨處時會想到安德森的魅力,同樣也會想到他的缺點,這給他孤獨的時間染上了一抹金色。他想知道安德森會變成什麼樣子。他想如《羅德裡克·霍德森》裡的馬利特那樣幫助他,指引他,瞭解他的本質和他可能的未來,他希望能掩飾這種期盼,因為他並不因之感到輕鬆和平靜。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