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79)_科爾姆·托賓

七九

　　他出版過的某些書沒有人讀過，也無人想讀，這使他覺得自己屬於歷史了，正如安德森和他的同伴們把忠誠獻給未來。最後這種感覺讓他帶著一顆沉重的心朝家走去，但他有了打算後，又對安德森心生溫柔，希望在英國見到他。這種柔情來自他心中漸漸清晰的印象，他與安德森見面次數多了之後——那段時間他有時一天見他兩次，這位年輕雕塑家的緘默和熱烈的話語似乎都來自一種急迫的需求和孤獨感，他需要被肯定，而創作豐碑般的雕塑也減輕不了這種孤獨。他也知道，他與安德森的關係，他聽他講話，看他動作的樣子，使安德森非常感興趣，但反過來安德森並沒有怎麼注意亨利，他不經仔細觀察就會相信他。比方說，他從未提到新教公墓，也似乎以為小說家的獨處是他藝術至關重要的部分。

　　他從亨利那裡取走的是亨利對他的興趣，他敞開自我，允許被時時觀察，好似一所教堂向祈禱者敞開大門。他既被自己吸引，又為自己困惑。他才華橫溢，他志向遠大，他的出身、恐懼和平日的困頓都成為話題，聊起來毫無心機，沒有戒心，無拘無束，也討人喜歡。他講話，但是不聽別人講話。亨利注意到，他沉默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沉默對別人有影響。亨利發現，他對自己的變化獨具天生的敏感，知道這些變化吸引了別人，現在也吸引了亨利。比方說，他富有表現力的目光能變得多麼柔和，在另一些場合，又能變得咄咄逼人。但他們接近的時候，安德森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只知道不想失去他們。他需要他們全心全意的關注，需要他們的尊敬，或許還要他們的愛，當他確信自己擁有了這些後，他就對他們無所謂了。

　　然而，當他想要贏得雕塑家的聲譽時，他就像覓食的野獸變得無情，除了工作室混亂的狩獵現場，他什麼也不關心。他在巨大的人像上工作，展示它們，磨平腰腿、臀部和軀幹，但從不給它們一張臉，他對此根本沒有興趣，因為臉會隱藏或揭露一些什麼，正如他自己的臉大多數時候是一片令人稱奇的空白。亨利看著他，與他做伴，或者在盡力描摹這張臉時，越來越感興趣的就是這種純淨、空茫的美，在他離開後，這愈加引人入勝，耐人尋味。

　　準備離開這座城市時，他想自己是否過度關注蘭慕別墅沉悶的鄉村生活了。他說自己需要這樣的生活，希望回去，安德森點頭贊同，但他知道，安德森從紐波特到羅馬，並不是來尋找沉悶的鄉村生活的。他在他們的圈子裡很受崇敬，而這點不會發生在紐波特或拉伊的生活中。他覺得這會是雕塑家未來歲月的挑戰——失敗、被忽視和被孤立的可能。他會如何應對這些挑戰引發了亨利的想像。在想像中，安德森的臉上總是浮現出聚精會神工作的遲鈍感，他的目光變得內斂，說起話來更加猶豫而巧妙，他的雕塑變小了，更加精緻細巧，加工更多，更使他放心不下。這些變化發生的歲月中，他相信，安德森最終不會在乎誰欣賞他，他又在哪裡生活。

　　亨利離開之前，埃利奧特家舉辦了一次聚會，前來參加的二十多人亨利全都認識。他謹慎地獨來獨往，和許多在場的人閒聊大眾話題，但一直遠遠關注著安德森。他終於找了個時間跟他單獨相處，但又被莫德·埃利奧特打斷了，她開始影射他們的友情。他想，她來自一個著名的影射之家，她的母親和姨媽還有當小說家的舅舅常能成功地打破各種各樣的冷場，而且很少有想法不說出口。他想，他們家庭裡流行的做法是聳起眉毛，作出針對性的評論，正如莫德·埃利奧特問安德森他是否有過像詹姆斯先生這樣認真聽他說話的朋友，以此把安德森趕走了。於是她把亨利逼到角落裡，擺明瞭他是她的，除非她把話說完。

　　「我肯定他母親想要他回紐波特，事實上我知道她想的，但我們想把他留在這裡。每個人都需要他。這是他的可愛之處。我想你是天天去他的工作室吧。」

　　「是的，」亨利說，「我非常欣賞他的勤奮。」

　　「或者我們能稱之為天賦？你一定是來羅馬之前就認識他了吧。我相信他聲名遠播。」

　　「不是，我是在你別墅裡第一次見到他。」

　　「但你之前聽說過他吧？他是肯定聽說過你的。」

　　「沒有，我從未聽說過他。」

　　「哦，我以為你在高爾爵爺那裡聽說過他，爵爺來羅馬時很欣賞他。」

　　「我至今仍對高爾爵爺一無所知。」亨利說。

　　「嗯，他是個作家，筆下題材廣泛，也熱衷收藏，熱衷到來欽慕我們年輕的雕塑家，每天都去見他，想把他留下。」

　　她的聲音變得鬼鬼祟祟起來。

　　「我聽說，他想收養他，讓他當他的繼承人。他非常有錢。但安德森不想要他，或者不希望被收養，或者兩個原因都有，所以他也不會繼承高爾爵爺所有的錢。也許他在等更好的價碼，或更有意思的人。他自己一分錢都沒有。跟你的女主人公一樣，他因為拒絕了一個爵爺而可能更有趣了。但我想到了最後，如果他不當心的話，我們會把他跟黛西·米勒相提並論的。他無非假裝出一副樣子罷了，不是嗎？總之我看不出他會回新英格蘭。」

　　「可能在那裡待一段時間，我們都會有長進。」亨利說著，笑了笑。

　　「安德森先生說，」莫德·埃利奧特又說，「你邀請他去拉伊。」

　　「既然你都這麼客氣，」亨利回答道，「也許我應該把你也請過去。」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