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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次日,他去安德森工作室,發現又一件巨大的作品開工了,一群戴著花環的赤裸人像,有男有女,表現的是春天。這種情況下,安德森是最開心的,因為他知道作品很快會找到贊助人,而且他剛從上午的體力勞動中緩過來。亨利繞了一圈,目光被一件小型半身像吸引了,他之前從未注意過它,和周圍的作品相比,它風格更恬靜,體積也適中。安德森告訴他,這是年輕的貝維拉卡伯爵的半身像,受到不少讚賞。

  亨利看到,這件作品上還有粗糙和笨拙之處,但可能由於石質和體積的原因,它很容易被當作一件出土文物,就像埋在他們經過的某條街上的東西。他當即想把它帶走,出一大筆錢把它買下,作為這幾周與新朋友共處的紀念。等安德森明白過來他不僅是欣賞這件作品,而且打算買下來時,他看他渾身洋溢著自豪和抱負。亨利知道,賣出他的作品,在世上留下他的記號,對他來說意義比結交再多的朋友還來得大。談下價格後,他興奮地在工作室裡沖來沖去,熱情地抱住亨利,充滿激情地與他緊緊相擁。他答應他會儘快去英國。他說這件作品會怎麼包裝,怎麼寄出,多快就會到達。亨利發現最明顯的一點是,他無法掩藏自己極度的喜悅。

  那天晚上,他們在安德森樓下的餐館裡一起吃飯,慶祝亨利買下作品。一坐下來,他就看到安德森穿得一本正經,桌上還點了蠟燭,他連說話都換了腔調。他問問題時,表情顯得更感興趣,更為專注,當亨利說自己的生活,為什麼去了英國,為什麼旅行越來越少時,他也聽得很專心。亨利幾乎被他嚴肅的態度逗樂了,他現在審訊的口氣跟他之前的緘默和自說自話相比,是一樣的孩子氣。

  直到安德森問起亨利父母的情況,亨利才收起好笑的想法,希望能把談話轉到不太隱私的話題上去。經過亨利稍加點撥之後,雕塑家開始抱怨自己的父親,亨利有點開心,雖然他也覺出雕塑家的語氣已經變得很個性了,使出了性子,隨時都會討論亨利覺得太過個人化的問題。他們離開餐館時,他很高興安德森一直把他送到旅館,夜晚是溫暖的,老羅馬的街道也特別美麗。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單獨相處了,因為他們都應邀參加明天斯托利家的大型聚會,而明晚正是亨利在羅馬的最後一晚。

  他驚訝地發現,自從這樣在羅馬的夜裡散步以來,這二十五年或三十年來自己都沒怎麼改變。他沒有跟別人說起自己的父母和未來的打算,這些年裡說的話都中規中矩,他那時寫作就很仔細認真,堅持不懈。安德森並不是這樣的人,而現在他也明白,安德森是不會變的。他終其一生都會這樣單純而迷惑,富有魅力,心胸開闊。他們沉默下來後,亨利想轉身對他的朋友說,他應該盡情享受生活,他還年輕,應該什麼都要,什麼都去活一遭。他們走到西班牙階梯腳下時,有一瞬間,他想把詩人濟慈去世的那間屋子的窗口指給他看,但他知道一提到死亡和受苦,就會打破眼下的氛圍。安德森在旅館門口站住了,擁抱了他一下,他禁不住凝神看著他的微笑,想把它留在腦海中,心知回到英國後,他會很有回憶的需要。

  他抵達拉伊後,興高采烈的伯吉斯·諾克斯來接他,獨輪車裡裝滿行李。他仿佛在用安德森的雙眼來觀察這個鎮子,覺得它看起來非常小,色彩也很單調。與羅馬寓所的住處相比,蘭慕別墅的房間就好比是門廳和接待室。甚至是他自豪地跟朋友誇口過的花園,也似乎顯得失色而狹小了。他一邊看著伯吉斯打開行李,一邊將自己的家再次收歸己有,思考它在亨德裡克·安德森眼中會是什麼樣。

  那座小型半身像運到後,他才給安德森寫信。雖然他早已在心中給他寫了很多信,說他在自己的腦海中分外清晰,說現在自己已經安頓下來,天氣也好,英國的下午真令人滿意,習慣了他那圍牆裡的花園的大小後,它多麼美輪美奐。他知道安德森對這些都興趣了了,但他很難找到既熱情,又有所保留的語調和話題。

  半身像的包裹打開了,裡面還有一個寬大的底座,可以把它安在房間角落裡的壁爐臺上。一下子就擺放妥當了。現在他可以給安德森寫信表達自己拿到雕塑後的喜悅心情,把雕塑讚揚一番,他知道這種贊詞會使他的朋友感興趣,他能看到安德森如饑似渴地讀著這些字。在他自己而言,在遙遠的地方和安德森說他的作品,是件心情愉快的事,說如何輕手輕腳地拆包,把它抬起,放好,上面不加任何覆蓋物,當作一個深深愛慕著的伴侶和朋友那樣一直擺在面前。對安德森說他的雕塑作品栩栩如生,富有人性,既讓人產生共鳴,又和環境相處和諧,再補充說他會永遠把它放在那裡,比告訴安德森以下這些話要容易得多——亨利整天都想著他,亨利有時寫作時會停下來,尋思為何會突然產生一縷幸福和溫暖的期待感,並且隨即意識到這是他在羅馬時光的餘光,以及安德森會到拉伊做客的希望。

  安德森很快回信了,說一定會來拜訪。他的字寫得難看,還有拼寫問題,雖然只是寥寥數語,文體也是最基本的那種,字裡行間卻透出他的聲音來,衝動,不受束縛,嚴肅,緊張,真誠。亨利拿著信,不想和它分開,直到強迫自己把它放在一邊。但他情不自禁地去審視自己的花園,把安德森高大的身軀擺放在一棵遮陰的老桑樹下的椅子上,想像著兩人在懶洋洋的太陽下的樣子。在餐廳裡獨自吃飯時,他把安德森放在對面,讓這兩個人慢慢品酒後,再上樓去客廳。他不在乎安德森會說些散漫無際或大言不慚的話。他希望他能在夏天結束之前來,和他一起共度悠長的明媚的傍晚,他把其他人都棄之不顧,只與這個朋友做伴,這樣安德森就只能看到小圈子裡的生活了。

  他覺得把朝向切貝爾街的小工作室改造一下是輕而易舉的事,這是他的財產。他寫信給安德森,安排好他來的日子,便開始想像他的朋友會看到亨利在夏天的花園房中寫作的美妙圖景,覺得他每年都可以到這間工作室來幹一段時間的活。他拿來了書房的鑰匙,觀察房間的輪廓,看到安德森和建築師沃倫在密切磋商,要將它改造成一個不事張揚而風格儼然的地方,讓雕塑家在這裡度日。他想到了自己開始寫新作品時,會有一種孤獨的歡欣,知道雕塑家安德森就在不遠的地方雕刻石頭。他知道自己的思緒變化太快,他為自己描繪的兩人一起工作的圖景也不太現實,但這卻使他的生活帶上了一絲甜蜜,他作起其他計劃來也更快活瀟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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