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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安德森的來期漸漸近了,雖然他說他只能待三天,是從羅馬去紐約的中途停留,但亨利一直在害怕他的離去,為在火車站迎接他的那一刻做好了準備,一邊又在想怎樣才能在這段時間裡把他招待得最好。他自忖其他人一定也有這種體會,這正是他父親遇見他母親之後的感受,也是威廉等待愛麗絲嫁給他時的感受。他不知他如此意亂情迷,是因為自己的年紀,因為安德森停留短暫,還是因為他所想種種都是鏡花水月。他在拉伊散步,或是在夏日的鄉間騎腳踏車時,會偶爾看看別人,心想他們有沒有體驗過這種繾綣的期盼,有沒有因等待另一個人的到來而欣喜地繃緊心弦。

  儘管他心存夢想,但安德森只住數日的決定無疑是令他失望的宣判,還再次讓他體會到從期盼和依戀墮入絕境的滋味,而且這次的感覺愈加強烈。像是為了揮開失望可能帶來的痛苦,他回想起二十多年前跟保羅·約科斯基在巴黎的事。他無數次回想起那個夜晚。他不曾忘懷它的過程和結局。他記得轉了一圈又一圈,總覺得自己會很快走開,在霧氣沉沉的夜晚回到他巴黎公寓陰鬱的避難所裡。但他卻走近了。天色暗下來時,他站在人行道上,霧化成了雨,現在即便只是想到會發生什麼,也令他害怕,但也為之激動。他等在那裡,盯著保羅亮著燈光的窗口,拼命地阻止自己走到街對面去,不讓他知道自己在這裡。他在那裡站了幾個小時,漫長的守候以失敗告終。這些年,這件事總在匪夷所思的時刻來糾纏他,現在又來了。

  伯吉斯·諾克斯這時候已經習慣別人來做客了,夏天的來客尤其多,而其他的傭人,自從史密斯夫婦走後,也一直樂意接待絡繹不絕前來蘭慕別墅暫住的老友和親眷。伯吉斯·諾克斯本性並不好奇,他是來者不拒。但現在亨德裡克·安德森要來,他卻到亨利跟前問了很多安德森先生習慣和愛好的問題,期期艾艾,舌頭打結。

  要去火車站接安德森的那天,亨利發現伯吉斯·諾克斯先是在早餐室裡轉悠,接著百無聊賴地站在他書房門口。他發覺諾克斯打扮得比平時用心,還新剪了頭,動作也更敏捷了。他笑著想到自己模糊的希望和不安的夢想在家裡變得有形有狀了。到了七點鐘,諾克斯在前門等他,站了個半軍姿的樣子,獨輪車已經備好,像一具準備開火的大炮。

  安德森從車廂裡一下來就開始說話。他想指出那幾個和他坐一個包廂的人,火車啟動時,他不停揮手目送他們。伯吉斯·諾克斯已經拿到了安德森的行李,把它們放到車上,兩眼直盯著亨利,不動聲色地觀察他,亨利能肯定,他連看都沒看他們的客人一眼,到了蘭慕別墅,也避著他走,好像他會咬人似的。

  安德森隨意地瞅了幾眼別墅,好像這些他都很熟悉。甚至是餐廳角落裡的貝維拉卡伯爵半身像也只是匆匆一瞥。旅行好像讓他安定不下來了,他說他不想去自己房間換衣服,不想歇口氣,也不想在花園裡或別的地方坐一會兒。他最近好像對電大感興趣,把所有的開關全打開了。他就像嗡嗡叫的熱焰四射的燈,跟亨利說他的作品,說他要去紐約見什麼人談他的作品,他們會說什麼,他們已經說了什麼。商人、收藏家、城市規劃者的名字夾雜著那些百萬富翁和社交名媛的名字。他說,巴黎、紐約、羅馬和倫敦都欣賞他,都渴求他的作品。

  亨利從意大利回來後,每天都在構思很多作品,其中至少有兩件需要花大力氣的。剛開始寫時,就像朝玻璃上吹氣,一切無常,又纖毫畢現。他希望在氣息消散之前,能看到一個圖案。接下來的寫作就是他最嚴謹的活兒了。他聽安德森說話時,有種諷刺的滿足感,他瞭解困難和失敗的恥辱。他無動於衷,希望朋友會冷靜下來,他不想打斷他,也不想應和他,只是為他的到來而感到喜悅,雖然安德森似乎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來了。

  早晨,亨利發現安德森還沒起床,就自己用完早餐後去花園房開始當天的寫作。蘇格蘭人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遲疑,也沒注意他把句子重複地念,當亨利開始流利而飛快地口述時,他也沒流露出什麼神色,沒作出評論。亨利已經念到了打字機的極限速度,什麼都無法使他分神,不管他的客人是在睡覺,在沐浴,在吃很晚的早餐,還是隨後會出現,都無關緊要了。他以前有客人時也發生過這種情況,他毫不為難地消失在自己的工作室裡,陷入到一種奇特而有力的凝思中去,把注意力緊緊地集中在每一句話上,他用這個辦法能把他們趕跑,或因此欣然想到很快就能與他們見面,或者兩個因素都有。他鼓起了更大的勁頭和嚴肅精神,以此彰顯自己無所不能。他幹了一個上午,發現那蘇格蘭人已經累壞了,他知道此時能找到安德森,不是在別墅裡,就是花園裡等他。

  他在羅馬時注意過安德森的衣著跟他的同伴十分般配,既不顯得隨意,又不過分突出自己。但此刻安德森從二樓起居室角落的椅子上站起來跟他打招呼時,亨利看到他穿的是黑西裝、白襯衫,領結是和他眸色相同的淺藍色。安德森像是花了大半個上午來準備這次會晤。

  他們用過午餐後,天氣顯然靠不住了,外出散步和騎車的計劃都得推遲。他有一陣子想到安德森在羅馬的時候,下雨天會做什麼,但他又想起那裡極少下雨,而且安德森是風雨無阻去工作室的。亨利提到紐波特的雨天時,安德森說起了他的痛苦回憶,被關在一幢小房子裡,整天看著天有沒有放晴,但往往到了傍晚,外面還是濕漉漉的,天很快就黑了。他說現在想起來,還是要發抖。他大笑起來。

  午飯還沒吃完,大雨就開始洗刷蘭慕別墅的窗子,餐廳陰暗下來,花園也顯得荒涼起來。亨利看到安德森的興致一下子低落了。如果亨利是一個人在,下午他會好好地讀書,把一卷書讀到晚餐時刻,晚上再讀,可他知道安德森是不讀書的,而且很難想像他大老遠來一趟會整個下午埋頭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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