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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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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亨利提到過沃切貝爾街空置的工作室,吃午飯時他發現安德森很想去看一看,只要有一把傘就能冒雨過去。亨利希望走過去有那麼一段路,這樣就可以在路上消磨時光,之前還要有所準備。可是它離大門口只有幾步之遙。伯吉斯·諾克斯拿著雨傘來了,現在他看安德森的樣子像是要給他畫素描似的。三個人匆匆走到了附近那廢棄的建築物裡,亨利帶著鑰匙。 他不知道,但他覺得自己應該想到老工作室的屋頂有兩三個地方在漏水。他一打開門,三人站在門口,水就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屋子裡光線很暗,讓人洩氣,角落裡有一大堆廢料,還有很多舊的腳踏車,這些東西和著雨聲,越發使這個地方顯得枯燥無味。他們都不想走到裡面去,只是默默站在門口。亨利說過,這裡可以用作雕塑家的工作室,尤其適合在夏天羅馬熱得住不下去的時候,冬天也可以用來存放作品,以便送去倫敦的畫廊。現在,它看起來就像是個漏水的棚子,只能用來存放生銹的腳踏車。亨利知道他朋友希望將來在世界上很多城市裡功成名就,他志向高遠,目標宏偉,不會對這種邋遢破敗的地方動心的。連伯吉斯·諾克斯也是一副焦躁不安的樣子,他看著一滴水珠落地,再看他的主人,再看他主人的客人,好像也參與了某個陰謀,要讓亨德裡克·安德森再也不會踏足拉伊。 亨利和安德森下午就隨便地聊聊天,在雨停之後,他們隨意地在拉伊和村子裡走走看看。安德森還一心想著他的旅行和要去紐約的事,亨利覺得,如果他的朋友能溜去倫敦而不造成任何不得體的問題的話,他隨時都會溜走。 他們在客廳裡等著上晚餐時,安德森開始聊起自己的理想來了。他說他真正想的是要設計一個世界城市,亨利發覺自己微帶慍怒地問,他是否想做一個微縮型的。安德森正說得興致勃勃,並不在意這個問題是否帶有諷刺和惡意。他解釋說不是的,他想的是一個真正的世界城市,有著偉大的建築物和紀念碑,包括各種文化中最好的建築和雕塑。這會是一次以和諧共處與人類互相理解為目的的嘗試,象徵著人類可以走到一起來,所有的文明類型都在那裡,君主、統治者、藝術家和哲學家聚首一處,所有最優秀的人類努力的成果都可以展現出來。 安德森說話的時候,聲音裡充滿激動,最後的夕陽映在花園圍牆的老磚上,亨利看到圍牆上磨損的地方和破碎的赤褐色,下了一天的雨後,攀援植物鮮亮的綠色使人心生安慰。他一直朝安德森點頭。他們去到餐廳時,他面朝落地窗而坐,這樣可以看到樹蔭下黃昏的餘光漸漸變暗的樣子。安德森現在說的是他這項計劃所需要的支持和他已經得到的支持。他說,他不難一輩子就做單件作品,如亨利和別人都欣賞的這些作品可他現在希望還沒變老之前,就著手去做一項整體工程,這會花很多年,會給人類帶來變化。 「人類,」亨利不禁說道,「是個相當巨大的工程。」 「對,」安德森說,「人類有很多錯誤的分裂和錯誤的鬥爭。人類的成就從來都沒有被放到一個地方過,那會是一個活生生的城市,而不是一座博物館,在那裡美和人類的互相理解可以茁壯成長。」 亨利的心裡一半裝著上午的寫作。他找到了一個使他感興趣的虛構人物,是一個頭腦嚴肅的記者,敏感、聰明而且有才,他接到了一件活,有點像斯托利夫婦在羅馬交給亨利的活——給他們的父親寫一部傳記,所有現有的材料都任他使用。今天上午,他寫的是像他這樣一個作家死後,此人來到蘭慕別墅,站在這間書房裡,就是他當時正在做口授的書房,把那裡的文書和信件占為己有。但他構思出來的這位記者跟他自己很像,於是他開始設想他自己的靈魂回到了這個他死後離去的地方。一瞬間,他看到那記者走在威尼斯燈光昏暗的小路上,想要避開什麼,但他把這個想法置於一旁,不知該如何用才好。他想,讀這篇小說的人,沒有一個會猜到他使用的是至關重要的材料,忽而隱藏自己,忽而又揭開自己的面目。 讀上去就像篇簡單的鬼故事,但對他而言,當他寫作時構想自己的死亡,塑造一個他日漸覺得真實的人物,這篇故事就擁有了奇特的力量。這使得他想進一步寫下去,但他心靈的某部分卻因率先把它創造出來而顫慄不已。與安德森創造的城市相比,它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是。在細節、對話、緩慢的情節和神秘氣氛中,它反對抽象,反對單調乏味,也反對愚蠢的大而無當的概念。然而它煢煢孑立,弱小而缺乏保護,幾乎沒有存在感。它會在城市裡宏偉的紀念碑式的圖書館裡找到一席之地,但獨自在那裡閱讀,並不在他朋友豪壯的夢想之中。 「我們最需要的是,」安德森說,「把這個計劃宣傳出去。」 「確實如此。」亨利應道。 「我想,由於你很熟悉我的作品,你能否為此寫篇文章發表到什麼雜誌上去?」安德森問。 「我想我只會寫小說。」亨利說。 「你寫過文章嗎?」 「寫過,但我現在只寫無足輕重的虛構作品。我想,我只知道這些。」 「但你跟有影響力的編輯很熟?」 「跟我合作過的大多數編輯不是已經死了,就是退休了。」亨利說。 「但你要寫一寫我的作品和計劃,如果雜誌對此感興趣的話。」亨德裡克問道。 亨利沉吟著。 「我想,」安德森繼續說,「我能在紐約找到對此感興趣的人。」 「或許我們應該把藝術批評交給藝術批評家。」亨利說。 「但如果能找到一個想要我作品描述的編輯呢?」 「我會為你做我力所能及的事。」亨利微笑說道。他從桌邊起身。外面已經天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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