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83)_科爾姆·托賓

八三

　　第二天上午，他早餐後在花園裡坐了一會兒，等麥卡爾平來。天上一絲雲也沒有，他搬了把椅子到花園角落，那裡正曬得到太陽。他知道，安德森應該還在睡覺，不過也說了他想在自己房間裡用早餐。蘇格蘭人到了以後，他們就去花園房，立刻坐下來工作。他昨天睡覺前就開始看打印出來的文稿，在上面做修改，現在一個小時之內，他就可以完成這篇小說。陽光在花園中徜徉而過，溫度漸漸上升，他開始寫另一篇小說，篇幅比上一篇短，效果微不足道。和往常一樣，他的口述時而確信，時而猶豫，稍稍停頓後，再說下去，接著走到窗口，像是要從花園裡的灌木叢、攀援植物還是夏末繁茂的植被裡找出某個字或詞來，然後轉身徑直走進陰涼的房間，想出了恰當的措辭，句子也源源不絕，直到這段寫完。

　　他們坐下來吃飯時，天氣已經酷熱難當，安德森穿了件白西裝，拿了頂草帽，像是準備出去划船。他們商量下午應該怎麼過，當安德森得知他們離海邊很近，很方便騎車去沙灘時，他定要去海裡游泳，光著腳去沙灘上走一走。他吃飯時一直在說自己要如何博取雕塑家聲名，此刻的熱情，倒有幾分輕鬆可愛。一吃完飯，他們就換上了適合騎車和沙灘漫步的裝束，伯吉斯·諾克斯從廚房後面的棚子裡面取來兩輛上過油的腳踏車，他們騎著車出發了。他們慢慢地沿著卵石山道下山，前往溫切爾西，海風撲面，涼爽而帶有鹹味。安德森把他的泳衣和毛巾捆在行李架上，他興致高昂，奮力騎車，過了平坦的道路，下了尤迪莫爾的山坡，就到了海邊。

　　他們把車子停好，沿著沙地小徑穿過沙丘，亨利發現高溫把所有的東西都變模糊了，海平線幾乎看不清。溫和的大海近在眼前，安德森的心情好像也隨之變得安靜下來。他們最終走到水邊時，他停下來眺望大海，頂著光線眯起眼睛，有一小會兒，他親切地環住亨利的肩。

　　「我都忘了，」他說，「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能遊到比利時去，能遊到紐波特去。假如我哥哥現在在這裡……」

　　他住了口，思索著搖了搖頭。

　　「你知道，」他說，「如果我閉上眼睛再睜開，我就能想像出一片沙灘和類似這裡的陽光，我是在挪威，應該有五六歲了，但是紐波特的夏日也跟這裡一樣。這裡的空氣，海風，我像是回到了家。」

　　他們沿著海浪沖刷過的沙地行走。風平浪靜，沙灘上空無一人。亨利站著眺望大海，安德森則換好了泳裝，讓亨利照看他的衣服，他成了自己某個雕塑作品的活動版，他身上的皮膚飽滿、光滑、白皙，胳膊和大腿很有肌肉。

　　「會冷的，」他說，「我看得出來。」

　　亨利看著他趟入水中，跳過一個個浪頭，鑽到水下游開去了，劃水的動作堅強有力。他一會兒又浮出水面，讓波濤把自己朝岸邊載來，朝還穿著衣服的亨利揮手，享受著陽光的熱度。

　　安德森擦乾身體後換回了衣服，他們在沙灘上走了幾公里，一個人都沒遇到。兩人不時停下腳步，莫名地眺望大海，望著遙遠的地平線和遠處的船。安德森聽著亨利說這塊土地是怎麼重新從海裡露出來的，原來的海港已經變成了內陸的城鎮。

　　「如果這是紐波特，」安德森說，「我們就會走到碼頭，去看他們捕魚，或者準備釣一個晚上的魚。」

　　安德森聊起他小時候和父母、兩個兄弟和妹妹一起從挪威來，第一次見到紐波特。那時他就聽說了詹姆斯家，他說。他知道他們在那裡生活，家裡有個兒子成了作家，因為人人都跟他這麼說。他說，安德森一家除了錢什麼都有，他哥哥顯然從小就是個繪畫天才，他自己也很早就嶄露才華，而他弟弟是個有前途的音樂家。他說，舊日的紐波特，那些老婦人和半歐化的家庭，比相信金錢更相信才華，但那正是因為他們有很多錢，或者繼承了很多錢，無須再考慮錢的問題。他說，安德森家出去作客或者上教堂時也像很有錢的樣子，但家裡並沒有錢，所以他們只追求錢。

　　「他們給我們拿來油畫顏料和畫筆，」他說，「假裝沒有注意到我們打補丁的衣服。他們在傍晚跟我們討論崇高的藝術，我們能聞到他們正在煮的熱騰騰的晚飯，知道我們回到家要吃冷飯，或者難吃的飯。」

　　「羅馬，」亨利說，「應該令人寬慰。」

　　「如果羅馬有沙灘和海水就好了。」安德森說。

　　「如果紐波特有羅馬鬥獸場就好了，」亨利回答道，「如果安德森家有財產的話就好了。」

　　「如果詹姆斯兄弟褲子上有補丁就好了，」安德森哈哈大笑，隨手捶了亨利一拳，又輕輕打了一下他的肚子，用胳膊環住了他。

　　他們在暮色中騎著車沖下山坡，朝家而去，到了尤迪莫爾下了山坡，就快到蘭慕別墅了。他們約好換上用晚餐的衣服後，就去花園裡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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