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84)_科爾姆·托賓

八四

　　亨利等安德森下來時，在夕陽淳樸的光芒的斜射下，院牆裡不大的空間顯得更自然，尺度更接近他們剛剛看到的風景，奇怪的是，亨利想，也比羅馬開敞宏偉的景色更接近他們的感受。他想，雨已經停了，安德森也似乎平靜下來，他們可能更容易在一起放鬆一下，享受彼此的陪伴。

　　安德森下樓時，頭髮剛洗過，發梢還濕著，白皙的皮膚像是被白天的陽光染紅了。他笑著，舒舒服服地喝了口酒，緩緩地打量花園房，好像他是第一次見到似的。亨利先前跟他說過，這個花園房是他夏天工作的地方，但還沒邀請他來過這裡。他現在邀請他來了，兩人拿著酒杯，漫步走過草坪。

　　「你就是在這裡寫完你所有的作品的。」安德森說道，亨利關上了門。

　　「這是我寫小說的地方。」亨利說。

　　進門的右側是一整牆的書，安德森看到這幅景象，大為詫異，走過去看那些書，似乎沒有一下子注意到所有的書上都有他的主人的名字。他取了一兩本下來，漸漸發現這個又高又大的書架上放著亨利·詹姆斯在大西洋兩岸所有小說的所有版本。他把書一卷卷拿下來，看書脊和扉頁，變得興奮激動起來。

　　「你寫了一整個圖書館，」他說，「我想全部讀一遍。」

　　他轉過頭看著亨利。

　　「你早就知道自己會寫這麼多書嗎？」

　　「我知道下一句話是什麼，」亨利說，「也常常知道下一個短篇是什麼，我也為長篇小說做筆記。」

　　「但你從沒計劃過嗎？你從沒說過這就是我一生要做的事？」

　　他問了第二個問題後，亨利就轉過身，面朝窗口，不知為何眼中蓄滿了淚水。

　　他們晚飯後聊了一會兒，亨利去睡覺了，安德森留在樓下讀他的一本書，安德森說他在明天離開拉伊之前，至少會讀完很多短篇小說。過了一段時間，他聽到樓梯吱嘎作響，他想到安德森高大的身材，手裡拿著書，走到了樓梯平臺上。他想到他打開門，走進臥室。不久，他聽到他走過樓梯平臺去了浴室，之後又轉回臥室，關上了門。

　　地板在安德森的腳下吱吱地響，亨利想像著他的朋友在脫衣服，脫下外套，解下領帶。接著他只聽到了沉默，安德森可能正坐在床上脫鞋襪。亨利等著，聽著。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了吱嘎聲，亨利猜想他此刻是在脫襯衫。他想到他光著膀子站在房間裡，去拿睡袍。亨利不知道安德森現在還能做什麼。他想他會不會脫下長褲和內褲，赤條條地站在鏡前打量自己，看看太陽把他的脖子曬成了什麼樣，看他自己是多麼健壯，盯著自己的藍眼睛，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來。

　　接著，他又聽到吱吱聲，好像安德森很快地移了個位置。亨利想著那間屋子，深綠色的窗簾，淺綠色的牆紙，地板上鋪著地毯，那個老式大床是沃爾斯利夫人讓他買的，兩旁床頭櫃上的燈伯吉斯·諾克斯已經點亮了，按他的習慣，是熄了每間臥室的主燈。亨利仰面躺著，讀的書放在一邊，他的燈還亮著，他閉著眼睛，心裡想著他客人的樣子，那個人在燈光下裸著身子，身體健美有力，皮膚光滑，觸感柔軟，地板在他腳下吱吱作響，他又在鏡前看了看自己，就穿上睡袍，可能走到房間那頭去拿了他的書，又回到了床上。接下來一片寂靜。亨利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一動不動地等著。他想，安德森已經在床上了。他不知道他是躺在黑暗裡，還是仍在讀他的書。他聽到他咳嗽和清嗓子的聲音，但別的什麼都沒有了。他拿起書，找到剛才讀到的地方，繼續看了下去，儘量把注意力集中到書上，在降臨蘭慕別墅的寂靜中，他一頁頁地翻著書。

　　早晨，在明朗的天空下，他們去鎮上散步。伯吉斯·諾克斯整理安德森的行李，蘇格蘭人把多篇準備寄給雜誌的小說謄清。午餐後，箱子等在大廳裡，去倫敦的火車一小時後就開了。亨利和安德森把餐盤帶到了花園裡，此刻正在忙著趕跑來甜點上大快朵頤的黃蜂。

　　亨利不知道安德森會怎樣回憶他的拉伊之旅，或者當他說他遺憾待的時間這麼短，還想很快回來，在蘭慕別墅再住上一段時間，有幾分是真心話。他注意到他身上有種活力四射的勁頭，他對此感興趣，但並不嫉妒。他知道在紐約，然後是羅馬，安德森會因他英俊的外貌和活潑的魅力而吸引朋友和崇拜者。亨利對他有種奇怪的保護欲和佔有欲。他想到安德森在紐波特的母親，她曾努力為她的孩子們在世上找到一席之地，而這個大好青年，缺乏指導，性情多變，易受影響，而且肯定不常寫信，或許使她擔憂在心，她多想讓他回家，就像亨利多想讓他留下。亨利想，安德森可以做任何事，除了任何形式上的回家。兒子優秀的行為舉止、被羅馬薰陶而成的雄心壯志，與母親的需要、憂慮和期盼發生衝突，亨利一想到此，就覺得可能是一出好戲。

　　他看得出安德森對戲劇沒有興趣，他愛的是未來。他正如他表面所示——一個快樂地等火車的年輕人。他有情有誼，心存感激，但什麼都比不過他對這次旅行的盼望。

　　安德森的行李搬進車廂時，他握住亨利的手，接著又抱住了他。

　　「你對我太好了，」他說，「你相信我，這對我太重要了。」

　　他又擁抱了亨利一下，然後轉過身，走上火車，擠過伯吉斯·諾克斯身邊時，笨拙地給了他一小筆小費。亨利和諾克斯站在站台上，諾克斯一動不動，亨利則朝著離開拉伊前往倫敦的火車不斷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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