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85)_科爾姆·托賓

八五

　　▼第十一章　一八九九年十月

　　心裡裝滿計劃的安德森，在拉伊的最後一天早晨，曾無心問起，他有什麼打算，比方說，旅行，或者想寫什麼東西，有什麼客人要來蘭慕別墅住他即將騰出的房間。亨利沉吟了一下，笑著說道，他想他下個月會寫些短篇，運氣好的話，新年之前不要有長篇的靈感出現。

　　後來安德森走後，亨利後悔沒告訴他，他其實是在等客人來，等的是哥哥威廉，嫂子愛麗絲和侄女佩吉。他也後悔沒告訴安德森，《蓋·多姆維爾》的首演結束時，他在舞臺上亮了相。展現一個滿懷驕傲和自信的自己是較為容易的。他想，如果他朋友多住兩三天，這會不會改變，但他覺得不會。執著于在未來取得成功的安德森，不會關心過去的失敗。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會奇怪他怎會對《蓋·多姆維爾》這種可怕的災難性的劇本如此投入，安德森住在拉伊期間，他保護好了自己的硬殼，他為此感到高興。

　　他驚愕的是，安德森隨意攻訐自己的父親，或者隨口談論他和兄長親密而又難相處的關係。亨利沒有回應以老亨利·詹姆斯變幻莫測的脾氣，也沒說他自己的哥哥一直想傷害他，覺得這是第一次，父親和哥哥要他付出忠誠，所以他也沒有指責安德森，因為覺得自己在這些方面無話可說。

　　當他們在羅馬見面，以及後來在拉伊，安德森屢次提及詹姆斯家有錢，他在紐波特聽說過。亨利知道，他對他在羅馬住這麼普通的旅館，以及蘭慕別墅相對較小的格局感到驚訝。他以為亨利勤奮寫作是因為想不斷出版作品，而不是為了賺錢。他來之前，亨利正在煩心錢的問題，這件事還跟威廉所有的家族事業的利益相關，他需要威廉提出建議，但什麼都沒得到。

　　早先時候，蘭慕別墅的業主死後，寡婦曾出價兩千英鎊賣這幢別墅。亨利迫不及待地下手，以免會落空，想到他能關上門，扭轉鑰匙，無人有權進入他的地盤，他就覺得心滿意足。但是他得趕快籌錢，他並沒有這麼多現金。他用稿費墊付了這筆錢，於是便對短篇和連載的稿酬倍加關注起來了。他分到的遺產，他的資金以及由此得到的分紅，都掌管在威廉手中。其中主要是錫拉丘茲鎮上幾幢樓房的租金，他曾去看過一次，再也不想去了，那都是威廉在打理，據他所知，威廉管理得很謹慎，也很稱職。但即使是跟威廉寫信時，他也從未想過，他會需要從資金裡取一筆錢出來，或者以錫拉丘茲的房產為抵押來借錢。他覺得，不難把這筆錢從他自己的銀行裡提出來，而且很快就可以用自己勤勞的成果來填補回去。

　　因為威廉要來歐洲，他寫信給他說，他在肯辛頓的公寓曾暫時轉租給別人，現在可以騰出來，希望威廉一家先在那裡住段時間，再來蘭慕別墅。他這一提議出自好意，但威廉明確說想自己安排。亨利得知，威廉·詹姆斯和愛麗絲會先去德國，在瑙海治病，然後再來英國。他似乎不想住那公寓。

　　亨利寫信去瑙海，說他想買下蘭慕別墅，但後來他意識到自己解釋過多，就像是個做錯事的兒子給家長寫信，或者更像個揮金如土的弟弟給明智謹嚴的兄長寫信似的。

　　他沒有過問威廉的意見，也沒有向他要錢。回頭想來，他奇怪自己為何要給他寫信，他為何不直接去買下，除了他的銀行行長，他什麼人都不必問。可他不假思索地描述了自己最近的好運，還寫得很激動，接著就承受後果了。威廉一連給他寫了兩封信，前一封的口氣半是鼓勵半是威嚇。威廉精通房地產的買賣，也熟悉利息和討價還價的艱巨和狡詐。接著威廉在瑙海見了一個曾看過那別墅的人，把整件事拿出來討論，後來第二封信說，他認為索價過高，建議亨利應該諮詢精明的業內朋友，再下手不遲。

　　收到後一封長信後，亨利打算寫一封簡短的回信，說他此事心裡有數，不需要任何建議。其實如果威廉不跟任何人談論購買蘭慕別墅的這個價格和其他價格，包括他們見面時也不跟他談起，他會感激威廉的。

　　雖然他的原意是寫得簡短冷淡，卻在把開頭起草了好幾遍後，還是說明自己無論如何也會買蘭慕別墅是因為他想買，並對其價值與合適的要價作了進一步解釋。他說自己還沒老糊塗。他正在寫信時，嫂子也來話了，說威廉也同意把她的錢借給他去買蘭慕別墅。他在信中自豪地對威廉和愛麗絲說，他事實上並不需要借一分錢，也希望重申一遍，他一方面很感激愛麗絲，一方面威廉也應該明白，買蘭慕別墅絕對不會由他的意願決定，也不會受他影響。

　　亨利指出，他並非是不信任哥哥在購買房產方面的眼力，也不是認為他提出的是不必要的建議。他又補充說，他想得到那幢房子的快樂已經在哥哥的警告下枯萎了，但肯定還會再度開花。他從來沒有因想得到蘭慕別墅這樣的東西而這麼快樂過，他寫道，希望哥哥能理解這點。

　　他很晚才把信寫完，也不再讀一遍就緘了信封，放在大廳裡準備明天一早寄出。他肯定嫂嫂愛麗絲的提議是出自一片善心，威廉的建議也沒有惡意，但他感覺到他倆都有一種根深蒂固，連他們自己都不明白的需要，那就是要他服從他們的指導。而且如果是按他們的條件買下別墅的話，他們在他屋簷下也會過得更自在些。

　　威廉又來信了，道歉說他搞錯了對象，他提出錫拉丘茲的積金如果需要可以提取。這卻加重了亨利的不快，他原本已經因為威廉一口回絕入住肯辛頓公寓的提議而惱火，接著又因為他先去德國再來英國而生氣。威廉對自己的務實品質十分自豪，他是一個有家室的男人，一個不寫虛構作品而做講座的男人，一個言行舉止都很平易的美國人，代表的是那種粗線條的男子漢氣質，而非他弟弟那種優柔的腔調。他拒絕去住亨利的公寓似乎全然不可理喻。

　　通信期間，亨利沒有考慮過的是兄長去瑙海的緣由。雖然威廉信中說他心臟不好，亨利也對此表示同情，但他並不覺得哥哥的身體會有嚴重危險。然而十月初，當他在火車站見到七年沒見的哥哥時，震驚地看到威廉衰弱了很多，但他沒有把這第一印象表現出來。

　　威廉下火車後的樣子像是剛剛睡醒。他沒看到亨利，他站著等妻子走上月臺後，開始在一小群人裡尋找他。伯吉斯·諾克斯跑過去取他的行李時，威廉看到了亨利，朝他走去，立刻甩去了老人的姿態，動作充滿活力。亨利發覺，他的臉瘦了。他們三人擁抱過後，便走回去看著行李裝上獨輪車。威廉堅持要自己提一個箱子，而愛麗絲說他不能，亨利說獨輪車上還有位置，伯吉斯·諾克斯是冠軍運動員，比他外表強壯得多。伯吉斯拿過箱子，放在獨輪車上，向前推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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