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86)_科爾姆·托賓

八六

　　威廉又停了下來，看了看亨利，又笑了。亨利仿佛是第一次發覺他有一張與眾不同的臉。他的表情開朗而善解人意，他的眼珠不停轉動，好像需要查看眼前景象很多不同方面，才能拿定主意。他靈光閃現的過人才智，展現出來也魅力非凡。他的目光中既有挑釁，又有幽默感，他的雙眼和臉部線條中顯示出富有同情心的判斷和複雜的特徵，表明他顯然習慣于強烈的自信、智慧和清晰的思維。他看上去不像美國人，也不像詹姆斯家的人。他形成了屬於自己的面部特徵。亨利覺得愛麗絲就容易分類了，漂亮，打扮得體，心地善良，才智也並不遜色，只是表明她始終會把同情心放在第一位罷了。他們還沒走到山腰時，他覺得他們也許是作為父母來的，父親有點兒走神，也有點兒沉默，母親則滿臉笑容。他挺高興他言辭尖銳地寫信說了購買蘭慕別墅的事，所以現在他們就不會來批評這房子了，他也希望他們住在這裡的時候不要來批評他。

　　很顯然，愛麗絲一開始就決定要喜歡拉伊了，而且很小心地沒有讓自己的評價顯得過於熱情，喪失辨別力。她說這鎮子有種古舊的美，蘭慕別墅的地段很隱蔽，就像鎮上的鄉間別墅。他們走到別墅門口時，威廉也表示同意。亨利解釋說，現在的花園不是最好的狀態，他們應該夏天過來看看，而且最近的天氣也不理想。一走進別墅，他就指給威廉看給他使用的書房，接著陪他的客人去臥室，中途在他們女兒的房間停了一下，等她來了就可以用。然後他帶他們去看餐廳，樓下的起居室，還有即將進入冬眠期的花園房，還有廚房。他把傭人們介紹了一番，又帶著他們去樓上看他自己的房間，最後則是看那間最大的客廳，他覺得威廉和愛麗絲已經習慣了劍橋區和波士頓的居室，別的屋子比起來都會覺得小。

　　他帶他們看房子的樣子好像他們是有意向的買主似的，他們也說了不少讚揚和支持的話。那天晚上用餐時，他突然想到，如果醉酒又邋遢的史密斯夫婦又出現的話，愛麗絲一定會對蘭慕別墅的服務質量說些令人高興的話，而威廉也會很有氣度地點頭。

　　次日午餐後，餐具都收走了，愛麗絲·詹姆斯關上餐廳的房門，問亨利她和威廉是否可以不被打擾地跟他說一件重要的事。亨利在門廳裡看到伯吉斯·諾克斯，就叫他確保他們在餐廳裡不被打擾。他回到房間時，愛麗絲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威廉則站在窗口。他們的表情很嚴肅。如果這時有個律師進來朗讀一份又長又複雜的遺囑，亨利也不會覺得奇怪。

　　「哈裡，」愛麗絲說，「我們又去見了一個靈媒，一位弗雷德雷克斯夫人。我們去了好幾次。先是我自己去，我萬分肯定她不知道我是誰，對我也毫不瞭解。」

　　「接著是我陪她去，」威廉說，「我們一共跟她見了四次面。」

　　「在第一次與她見面後，」愛麗絲說，「我們想過給你寫信，但接著又見了幾次，所以我們決定還是等到來英國再說。哈裡，你母親和我們聯繫上了。」

　　「她是通過派珀太太傳話過來的，」威廉接口說，「我們知道這點，但這次有更私人性質的話。」

　　「她安息了嗎？我母親安息了嗎？」亨利問。

　　「哈裡，她安息了，她只是在看著我們，」威廉說，「透過她和我們之間的一層神秘薄紗，在一大片遙迢的白光之中。」

　　「她希望你知道她安息了。」愛麗絲說。

　　「她說過我妹妹嗎？」亨利問。

　　「沒有，沒有說到愛麗絲。」威廉說。

　　「說到威爾基和父親了嗎？」他問。

　　「幾次會面中她都沒有提到去世的人。」威廉說。

　　「那麼她說了什麼？她提到了誰？」亨利問。

　　「她希望你知道你不是孤獨的，哈裡。」愛麗絲說。

　　她神色端嚴地看著他，他聽了沒有說話。

　　「那麼，她的意識還沒有消散。」他說。

　　「她安息了，哈裡，」愛麗絲說，「她希望你知道這一點。」

　　威廉走過來坐在桌邊。亨利看得更清楚了，他下巴周圍的肉都減了，目光透著憂傷，但說起話來又會閃閃發光。

　　「我們的靈媒形容過這幢房子。有些事她不可能知道。昨天我們經過這些房間時，證明了這點。」

　　「哈裡，」愛麗絲說，「她形容過壁爐臺上的雕像。」

　　三人都看了看安德森做的青年伯爵。

　　「前廳裡還有更奇怪的，」愛麗絲又說，「是一幅荒漠景色的油畫。」

　　亨利突然站起，走到房間那頭。

　　「我不知道你昨天是否注意到我在看它，」愛麗絲說，「哈裡，那是因為她詳細地描述過這幅畫。她說這對你有非常特別的意義，但我昨天問你時，你什麼都沒說。」

　　「這幅畫，」亨利說，「是康斯坦斯·菲尼莫·伍爾森的，是這屋子裡惟一一件她的東西。我是從威尼斯帶回來的。」

　　「弗雷德雷克斯太太形容過這些房間，」愛麗絲說，「窗子，顏色，但這兩件東西——雕像和油畫——說得特別仔細。我們得相信她，哈裡，我們得相信她。」

　　亨利走到門口，打開門。他站在門廳裡好一會兒，直到伯吉斯·諾克斯出來，他才回到餐廳。威廉和愛麗絲坐在桌邊看著他。

　　「我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他低聲說。

　　他們都站了起來。

　　「我們的意思不是……」愛麗絲開口說。

　　「沒事，」亨利回答說，「沒事。給我一兩天想一想。這很突然，我答應等我能接受母親在跟我們說話這個想法後，我們再來談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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